藤袭山的天亮得很突然。
像有人把黑布一把扯开,藤花的香气一下变得明亮,露水顺着花串滴落,落在叶面上“啪”地一声轻响。昨夜那些腥甜与腐败的味道被晨风推远,可残留在喉咙里的铁锈感却还在——提醒所有人:这不是梦。
活下来的人陆续从林间走出。
有人踉跄,有人瘫坐,有人抱着刀哭得发抖,有人不哭,只是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一块。隐的身影像影子一样出现,安静地统计、包扎、扶起、递水。
白月霖站在藤花下,呼吸很稳。
他身上也有伤:衣襟被撕开的口子里还渗着血,肩侧一条血线已经结了薄痂。可他的眼神比伤口更安静,像把所有疲惫都压进了骨头深处。
有个幸存者认出了他,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却还是挣扎着走过来。
“是你……昨天……”
白月霖抬眼,先确认对方还能站住,才轻声问:“你伤口还在流吗?”
那人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不是“你还活着”,而是“你还好吗”。他喉咙一哽,声音发哑:“不……不流了。谢谢你救我。”
白月霖点头:“能活下来是你自己撑住了。我只是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那人眼圈瞬间红了,“你那不是路过……你像一道金光……”
白月霖打断得很轻,像怕这句话变成负担:“别这么说。活下来就好。”
他说完就转身走开,脚步不快不慢。
不是傲慢。
是他不习惯被人围着感谢。
他更习惯做下一件该做的事。
…………
休整的屋子里有热水和干净的布。
白月霖坐在角落,任由隐给他肩侧上药。药粉撒上去刺痛,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吸气、呼气,把疼收进呼吸里。
隐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低声:“你别动……你真的一点都不痛吗?”
白月霖温和:“痛。”
隐抬头。
白月霖笑了笑:“痛说明没断。”
隐一噎,半晌小声说:“……你们这些通过的人,都怪。”
白月霖没有否认,只把目光移到窗外。
晨光落在藤花上,花影轻晃。那股香气让人安心,却也让他想起桃山木屋前的晨雾、廊下那只热茶杯、师父那张凶巴巴的脸。
他忽然很想把消息传回去。
不是为了邀功。
是为了让那个嘴硬的老人少骂两句“臭小鬼”,少皱一点眉。
…………
傍晚,他借了纸笔。
屋里灯火温黄,别的幸存者在睡,在哭,在发抖。白月霖坐在桌边,写字时手很稳,像在练起步那样稳。
他写得不长。
不写“我杀了多少鬼”,不写“我救了多少人”。
他只写两件事:
我活下来了。
我会继续学。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像把那句最难说的压在喉咙里很久,才落笔:
—师父,谢谢您。
写完,他把纸折好,封口很整齐,像不愿让任何一丝风钻进去。
他把信交给鎹鸦时,鎹鸦歪着头看他,像在打量这位“新鲜的鬼杀队员”。
白月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羽毛:“麻烦你。”
鎹鸦抖了抖翅膀,像很受用,随即一跃飞起,消失在夜色里。
…………
隔天,队服量身、日轮刀的事情被提上日程。
有人兴奋得发抖,有人茫然得像抓不住现实。白月霖站在人群里听安排,神情依旧安静。
他并没有那种“终于成为鬼杀队”的狂喜。
成为队员不是终点。
只是把“想保护”变成“必须做到”的开始。
有人忍不住问他:“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白月霖想了想,回答得很简单:“回桃山一趟。”
那人一愣:“你不是刚出师吗?不马上接任务?”
白月霖抬眼,眼神温和得像光:“我得先告诉师父,我没丢他的脸。”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半息,像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这么自然地出来。
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夜里,屋外藤香仍浓。
白月霖躺下时,第一次没有立刻起身去“偷练”。他闭上眼,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听着窗外风吹藤花的声音。
那风声很轻。
却让他想起师父那句骂:
“别死,丢我脸。”
白月霖在黑暗里很轻地应了一声,像对谁承诺,又像对自己下命令:
“我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