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正午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室昏暗惨淡的光晕。高育良坐在那张他平日里最喜欢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万历十五年》,却半天没翻过一页。虽然纪委谈话后把他放回来了,但他清楚,门口那些便衣不是来保护他的,那是软禁。
楼上卧室传来一阵拉链滑动的声音,“滋啦——”,在这个死寂的房子里,刺耳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高育良眼皮猛地一跳,扔下书,快步走上楼。
卧室门敞开着,吴慧芬正在收拾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常用的教案,还有那个有些年头的洗漱包,都被她整整齐齐地码进了那个黑色的小行李箱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就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普通的学术研讨会,而不是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慧芬,你这是干什么?”
高育良站在门口,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和那一丝莫名的恐慌,“这时候你添什么乱?外面的风言风语还不够多吗?你现在搬出去,不是坐实了咱们家有问题?”
吴慧芬没有回头,只是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箱子,然后轻轻扣上了锁扣。
“育良,这个家有没有问题,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高育良从未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后的释然。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没有递给高育良,而是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床头柜上。
“听听吧。这是小凤托人带给我的。”
听到“小凤”两个字,高育良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瞬间绷紧。
“胡闹!简直是胡闹!她一个……她懂什么!”高育良色厉内荏地低吼,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支录音笔。
吴慧芬没理会他的咆哮,修长的手指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高育良那带着醉意、不可一世的声音,清晰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瑞龙啊,你那个案子……要不是我那一手移花接木,把证据链给切断了,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那是条人命!但在汉东,只要我高育良想保,那就是个意外……”
高育良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又褪成了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支录音笔,像是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那是他几年前在山水庄园喝断片后的狂言,是他为了向赵家纳投名状而交出的底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对他百依百顺、只知道读明史的高小凤,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这……这是伪造的!这是技术合成!”高育良的声音都在发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是不是伪造的,你自己最清楚。”
吴慧芬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眼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育良,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外面有人。从你第一次夜不归宿,从你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香水味,我就知道。但我一直忍着,我不吵不闹,配合你演这对模范夫妻。”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划过一滴泪,“我图什么?不就是图个面子吗?我想着,只要你还是省委副书记,只要这个家还没散,我就还能维持这份体面。哪怕是个虚假的壳子,我也愿意缩在里面。”
“慧芬……”高育良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可是育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没了底线。”
吴慧芬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不仅背叛了家庭,你还手上沾了血!你为了那个位置,竟然连杀人犯都敢包庇!现在,你为了自保,还想把一切都推给那对姐妹?你真当你自己是诸葛亮,能算计天下人?”
“我不想陪你疯了,也不想陪你死了。高育良,这个烂透了的戏台,我不站了。”
说完,吴慧芬拎起行李箱,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高育良终于反应过来,这录音要是流出去,他就彻底完了,不仅是政治生命,连命都保不住!他面目狰狞地扑过来,伸手就要去抢那支录音笔,“把它给我!吴慧芬,你疯了!你想害死我吗!”
吴慧芬早有防备,侧身一闪,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扑了个空的高育良。
“晚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另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通话的界面,通话时长已经持续了五分钟。
“刚才的录音,我已经通过电话,全部放给江正华市长听了。”
高育良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跟他同床异梦二十年的发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你……你出卖我?”
“是你先出卖了我们所有人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