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的另一端。
汉东大学，那栋掩映在浓密法国梧桐树影中的独栋别墅里，也同样亮着灯。
书房内，紫砂壶里的“碧螺春”正氤氲着袅袅茶香。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捧一本线装版的《明史》，看得津津有味。
仿佛下午那场足以震动整个汉东官场的风波，对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一阵微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与他的从容淡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他对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不安的祁同伟。
“老师！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看得下去书啊！”
祁同伟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他今天一下午，都在动用自己的关系网，打听发生在吕州市政府的那场冲突。
得到的信息越多，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那个江正华，简直就是个怪物！
面对侯亮平，不仅不惧，反而三下五除二，就把对方给收拾得服服帖帖，最后还逼得最高检的领导亲自打电话来“道歉”。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腕和背景？
祁同伟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江正华的来头，绝对大得吓人！甚至可能，比空降来的沙瑞金书记，还要神秘！
“老师，这个江正华，绝对是我们的大敌！”
祁同伟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侯亮平是您亲自点拨，让他去吕州敲山震虎的。现在，虎没震到，反而被这头过江龙，当着全省的面，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这打的不是侯亮平的脸，是您的脸，是我们整个汉大帮的脸啊！”
他显得义愤填膺，试图激起高育良的同仇敌忾。
“我们必须得想个办法，压一压他的气焰！否则，再让他这么搞下去，我们的人心，可就要散了！”
然而，高育良的反应，却让他大失所望。
只见高育良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浮沫，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同伟啊。”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这个性子，还是这么急躁。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怎么，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了？”
祁同伟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老师，我不是怕他！我是觉得……觉得这个人行事太过乖张，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是个巨大的变数！我们不得不防啊！”
“变数？”
高育良终于抬起了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在我看来，他不是什么变数，他只是一个……愚蠢的愣头青罢了。”
“什么？！”祁同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愣头青？
那个把侯亮平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江正华，是愣头青？
老师，您是不是对“愣头青”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属于“执棋者”的、智商上的优越感。
他放下茶杯，开始了他最擅长的“授课”。
“同伟，看问题，不要只看表面。你要透过现象，去看本质。”
“这个江正华，下午的所作所为，看似强势，看似背景深厚，但在我这种搞了一辈子政治的人看来，却幼稚得可笑。”
“为什么？”祁同伟下意识地追问。
“因为他不懂政治！”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政治是什么？政治是妥协，是平衡，是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而不是像他那样，一个人，就想挑战所有规则，与所有人为敌！”
“他硬顶侯亮平，爽是爽了，可他得罪的是谁？是最高检！是整个检察系统！他让季昌明下不来台，得罪的是省里的地头蛇。这种做法，看似刚猛，实则愚蠢至极！把自己，瞬间就摆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上。”
“一个没有朋友，只有敌人的人，在官场里，能走多远？”
高育良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至于你说的背景……他肯定有。但，那又如何？”
“京城的水，比我们汉东，可深多了。背景，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他今天敢这么嚣张地动用背景，压服侯亮平，明天，这个‘把柄’，就会被他的政敌，拿来大做文章！”
“恃才傲物，背景深厚，行事不知收敛，不知妥协……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们或许能嚣张一时，但最终，都会摔得很惨，摔得很惨！”
一番话，说得祁同伟茅塞顿开，眼中的忧虑，渐渐被恍然大悟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