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股精心营造、势在必得的强大气场,被这句看似平淡的“程序问题”,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侯亮平的眉头,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
他被噎了一下。
在京城,他办过比这级别高得多的案子,那些副部级、甚至部级的老油条,在他亮出“反贪总局”这块金字招牌后,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小心应对?
他还从没遇到过像江正华这样,不按套路出牌,上来就直接拿“程序”来卡他脖子的。
但他毕竟是侯亮平。
短暂的错愕后,他迅速调整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啪”的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我的证件,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
“至于调查函……”
他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盯着江正华,试图用气势弥补程序上的瑕疵。
“我们这次是紧急办案,情况特殊!丁义珍的案子牵连甚广,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和他的失踪有关,所以是来‘了解情况’,不是正式‘调查’你本人。江正-华同志,我劝你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咬文嚼字,积极配合我们,才是你现在最明智的选择!”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翻译过来就是:我虽然手续不全,但我的身份就是最大的手续!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赶紧给我老实交代!
旁边一直大气不敢出的秘书柳彬,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沉。
完了。
反贪总局的名头太大,又是“紧急办案”,这种情况下,谁敢硬顶?胳膊拧不过大腿,江市长恐怕也只能配合了。
然而,江正华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桌上那本烫金的证件。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轻轻地吹了吹,然后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侯处长,看来你没搞清楚重点。”
“第一,我尊重你的身份,但你的身份,不等于程序。没有针对我本人的书面调查函,就意味着,从法律意义上讲,我只是一名协助你们了解情况的‘公民’,而不是你们的‘调查对象’。我有权保持沉默,更有权拒绝回答任何与我本职工作无关的问题。”
“第二,你说你来‘了解情况’,我很欢迎。但你刚才对我提出的那些要求——交出文件、上缴通讯记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这些,是‘了解情况’的范畴吗?不,这些是强制性的调查措施,必须要有严格的法律授权。你,没有这个授权。”
江正华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神,陡然转冷。
那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以,侯处长,现在是我在劝你。不要打着‘紧急办案’的旗号,来行‘违规违法’之事。那样,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给你自己,惹上天大的麻烦。”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逻辑清晰,法理严明。
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侯亮平那看似强大的气场,剖析得体无完肤,只剩下“违规”二字,鲜血淋漓地暴露在空气中。
会客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侯亮平身后的两名下属,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当面硬刚侯亮平,而且,还把道理讲得让他们无法反驳。
侯亮平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气势、经验,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像个笑话一样,被“程序”这两个字,轻松地怼了回来。
这是奇耻大辱!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江副市长!”
侯亮平怒极反笑,他猛地站起身,决定不再进行任何口舌之争。
他要用行动,来捍卫反贪总局的威严!
“既然你不肯配合,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他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下属命令道:“跟我来!我们去他办公室,亲自搜查那些文件!”
说着,他便带头,大步流星地向会客室门口走去,竟是想直接硬闯江正华的办公室!
柳彬吓得“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想去拦,但看着侯亮平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腿肚子都在打颤,根本迈不开步。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硬闯副市长办公室,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丑闻!江市长的前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正华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不带一丝火气,平静得像一潭寒水。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