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吗?我这人说话算话,说请就请!”赵空城的声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五分钟前还在交代后事的人,“虽然附近店都关门了,就剩这家,将就吃点!我跟你说,饿肚子打架容易低血糖,低血糖就容易手抖,手抖就砍不准,砍不准就会被怪物反杀,这都是血泪教训!”
林七夜:“……我没打架,我也没饿,我是被你拖过来的。”
“年轻人不要这么见外嘛,来来来坐坐坐——”赵空城已经自顾自地在油腻但整洁的餐桌旁坐下了,还顺手帮林七夜抽了双筷子,用开水涮了涮,恭恭敬敬摆在他面前,“吃!别客气!赵叔请客!”
林七夜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浇头铺得几乎要漫出来的大排面,再看看对面已经埋头猛吃,吸溜声震天响的赵空城,沉默了。
他想起十分钟前,这人满脸血污地靠在墙上,用那种交代后事的语气说“赌赢了请你吃夜宵”。
他想起五分钟前,这人握着刀冲进三只池境鬼面人中间,刀锋上飞出的黑色月牙把巷口自行车座垫切成两半,还心虚地嘀咕“这算不算破坏公物”。
他想起三分钟前,这人砍倒最后一只鬼面人,拄着刀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地对他说“好像赌赢了”。
而现在,这人正以一种饿死鬼投胎的架势,在短短两分钟内扫光了整整一大碗面,连汤带水,碗底比洗过还干净。
林七夜默默地把自己的那碗面推远了一点。
“你怎么不吃?”赵空城放下筷子,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发现林七夜面前那碗面纹丝不动,顿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我吃过了,不饿。”
“哦。”赵空城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空碗推到一边,把林七夜那碗面挪过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第三分钟,第二碗面也消失了。
赵空城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子,打出一个悠长而响亮的饱嗝,“嗝——舒服。”
他眯起眼睛,脸上是那种酒足饭饱之后发自内心的满足,仿佛刚才差点被三只池境鬼面人围殴致死的不是他,那一身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只是蚊虫叮咬。
然后他伸手往衣服内袋摸去。
摸了个空。
赵空城脸上的惬意凝固了。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此刻身上这件短袖……
他的外套呢?
他努力回想。
……好像,大概是,在跟那三只鬼面人打架之前,觉得外套碍事,随手扔路边了。
然后那外套里,有他的钱包。
赵空城的手指继续在全身所有可能藏钱的角落摸索:里衣口袋,空的;裤子口袋,空的,只有半包揉皱的纸巾和两根不知哪年塞进去的牙签;里衣内袋,空的,连张公交卡都没有。
他的脸色开始发绿。
手机。
他记得他用手机给队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然后怕战斗时摔碎,也随手扔在……
扔在巷口那堆杂物旁边了。
而那条巷子,现在大概已经躺了三只鬼面人的尸体,以及一个被月牙削成两半的自行车座垫。
赵空城慢慢收回空空如也的双手,慢慢将视线从自己空空如也的衣袋移开,慢慢抬起头,对上对面林七夜那双在路灯映照下格外清亮,带着明显“我看你怎么收场”意味的眼睛。
“那个……”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低,前所未有地心虚,“七夜同学啊……”
林七夜安静地看着他。
“你那个……身上有没有……”赵空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桌布边缘无意识地揪着,“……带钱啊?”
面馆里安静了三秒。
头顶那盏老旧的吊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老板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门外偶尔有夜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林七夜依然安静地看着赵空城。
赵空城的额角开始渗汗。
然后,林七夜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二十元纸币,轻轻放在桌上。
赵空城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币,表情有些复杂。
“够吗?”林七夜问。
“……好像不够……”赵空城的声音有些发飘,“两碗面,十五,但加了二十的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吗?回头……回头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