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
他想。
至少,面朝的是敌人来的方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单膝跪了下来。
手杖依旧拄在身前,支撑着他最后的姿态。
风吹过他花白干枯的头发。
他身上的血肉,开始一点点化为最细微的光点,随风飘散。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躯干,双腿……
没有痛苦,没有声响。
就像一座经历了无数风雨、终于走到尽头的沙雕,在风中悄然瓦解。
最终,城墙上,只剩下一具挺直跪坐、拄着手杖的森森白骨。
白骨晶莹,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光,久久不散。
面朝南方,背对北方。
仿佛一尊古老的守望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为身后那片土地,挡住了所有来自南方的威胁。
也就在白骨完全成型、最后一点血肉光华散尽的瞬间。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的暖流,混合着某种古老苍茫的感悟与记忆碎片,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它朝着北方,朝着那支正在荒原上行进的车队,朝着车队中央那辆越野车里昏睡的身影,奔涌而去!
……
北上的车队,在夜色中沉默前行。
越野车内,白珑正用湿毛巾擦拭陈旧额头的虚汗。
忽然,她感觉到陈旧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波动。
以陈旧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甚至隐隐波及到附近的车辆!
苏瑶和唐虞惊讶地回过头。
楚冉和林雪同时握紧了武器,警惕地看向四周。
白珑则是怔住了。
她感受到的更多。
那股力量……很熟悉,是陈旧本身的力量,但又有些不同,似乎更加凝练、深邃,还夹杂着一丝……属于老人的、沧桑厚重的气息。
老人…死了……
她藏起了悲伤。
然后,她看到,昏睡中的陈旧,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消瘦凹陷的脸颊重新充盈起来。
微弱紊乱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黑的眼眸,最初的是悲伤,然后有些茫然和涣散。
但很快,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深邃,以及一丝……
刚刚接收了海量信息与感悟后,尚未完全沉淀的、锐利的金芒。
他慢慢坐直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有力,皮肤下隐隐有光泽流转。
他能感觉到。
力量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而且……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得心应手。
仿佛原本属于他的能力,被一位绝世匠人精心打磨、淬炼后,又重新交还到他手中。
同时还附带了一份厚重的、关于力量本质、规则运用、乃至更宏大格局的“馈赠”。
陈旧抬起头,看向车窗外的北方荒野。
夜色深沉,星空低垂。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白珑。
“那老头,在哪?”
白珑看着他深黑的、看不出悲喜的眼睛,心头微微一颤。
“还在蔷薇学院。”她说。
陈旧点了点头。
没再问别的。
没问柳如烟,没问女孩们,没问北上的计划。
他说停车,然后他推开车门。
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荒原的凉意和尘土气息。
楚冉和林雪同时回头。
“老大?”
陈旧没应。
他下了车,站在荒原上。
车队缓缓停下。
所有车灯照亮前方一片区域,他的身影在光里拉得很长。
他背对着车队,面朝来时的南方。
他说:“你们继续北上。”
他静立了几秒。
然后,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只有被骤然搅动的气流,卷起地上几片枯草,打了个旋儿,又无力落下。
车厢里,一片死寂。
白珑看着空空的后座,看着车门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知道他此刻心里烧着的是什么。
不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