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个少年——陈旧——他身上有一种东西。
在杀戮的间隙,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我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快速闪过的……厌倦?
不是对杀戮的嗜好或享受,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做过无数次、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感到疲乏的漠然。
这不像是一个精心策划“英雄救美”戏码的表演者该有的情绪。
更像是……一个早已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并且对暴力本身已无感的人。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说了很多。
关于选择,关于跟随,关于代价。
“身心归属”。
多么直白,又多么沉重的四个字。
如果他真是幕后黑手,目的是完全掌控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直接武力镇压,或者用更精巧的谎言哄骗,不是更稳妥?
他展现的力量已经足以做到这一点。
我的怀疑,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在更为坚硬的现实细节面前,开始碎裂、退却。
也许……我真的想多了。
也许,这世上就是存在如此离谱的巧合。
一个拥有可怕力量的少年,不知为何伪装进入我们的学院,又阴差阳错被列入了“交易名单”,然后在目睹这一切后,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破这场噩梦。
他救了我们。用最血腥、最暴烈、却也最有效的方式。
那些死去的人,是真的死了。死在他的手下。
他不是演戏的导演。
他只是一个……恰好拥有力量,又恰好出现在这里的,谜一样的同龄人。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情更加复杂。恐惧并未减少,但那份冰冷的怀疑,逐渐被一种更为混乱的、夹杂着震撼、感激、迷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欲所取代。
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至少,在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真实的尸体面前,“演戏”的猜测,显得如此无力,如此……自作聪明。
而且在当时的情景下,在血腥和绝望的包围中,在刚刚目睹了恶魔般的屠杀后,他的话语,他的形象,仿佛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恐惧依旧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滋生。
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无论它来自天使还是魔鬼。
那一刻,我甚至模糊地觉得,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或许是唯一的、也是正确的出路。
那种被拯救的眩晕感,几乎淹没了所有理性思考。
后来冷静下来回想,才觉得那时的自己,还有周围许多女孩,大概都被一种极致的情绪劫持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自称“陈旧”的少年,说出那些话时的神态……与其说是威严的宣告,不如说带着点奇怪的、近乎中二的认真。
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一个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交易。
但这个“中二”的少年,拥有着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反抗的力量。
从交易场返回学院的路上,遭遇变异体潮,他独自下车,以火焰长刀清空道路。
回到学院,面对“生命之母”的特派员和武装,他弹指间让人化为石粉。
面对四大势力数百人的围攻,他谈笑间召唤风暴,将敌人碾作飞灰。
暴力,纯粹到极致的暴力,成了他建立秩序的基石,也成了我们获得安全的唯一屏障。
我开始观察他。
当他还是“陈小玖”时,他就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眼神平静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没有普通女孩之间的窃窃私语或小团体活动,也没有教材里的男性那种令人不适的侵略性目光。
现在,他摘去了伪装,眼神却没什么变化。
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淡淡的,仿佛对很多事情都兴趣缺缺,却又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度的东西。
他对我们的态度也很奇怪。
他宣称我们是“他的”,要求“身心归属”,听起来是极致的占有和控制。
但他并不将我们关起来,不限制我们的思想,反而花费大量时间和资源,教我们射击、格斗、求生技能,改善我们的生活环境,甚至认真倾听我们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心愿,用他那不可思议的能力予以满足。
他说:“我要的不是花瓶,是能自己活下去的花园。”
我曾经困惑:如果我们真的变强了,不再需要他无微不至的保护,甚至有能力离开,那他怎么办?他的“拥有”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但我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离开他,我们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