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显然醒了,也听到了。
“继续说。”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对庄梦说。
庄梦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
她转向陈旧,重复道:“逃出去的人会引来报复。我们会被围剿,还会被饿死。”
陈旧揉了揉眉心,掀开毯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已经修复如初、甚至看起来更坚固了些的铸铁大门。
“我们来的路上,”他没回头,问庄梦,“外面有什么?”
庄梦愣了一下,回答:“变异体。很多。”
“还有呢?”
“……流浪者。废弃据点的幸存者,零散的队伍,很多。”
“你们以前给学校运送物资的时候,”陈旧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可怜过他们吗?给过他们一口吃的吗?”
庄梦脸色微变,沉默了几秒,才硬邦邦地说:“没有。规矩不允许。而且……给了一个,就会涌上来一百个。”
“对。”陈旧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
“所以,他们恨你们。不管你们给不给,他们都恨。”
“恨你们有高墙,有粮食,有干净的水和衣服。”
“恨你们能把他们求之不得的东西,拿来‘培育’一批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花朵’。”
他走回沙发边,拿起之前柳如烟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
“那几个跑出去的人,”他放下杯子。
“没武器,吓破了胆。她们以为自己躲过了枪口,逃出生天,可以回去报信,甚至‘将功赎罪’?”
“但外面,有比枪口更残忍的东西,等着她们。”
……
时间稍早一些。
学校外,荒野边缘,各种能藏身的地方。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蔷薇学院的方向。
他们大多是男性,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锈蚀的钢管、绑着石块的木棍,或者干脆空着手。
身上散发着长期未洗漱的酸腐气味,和荒野尘埃混在一起。
他们远远尾随着那支奇怪的车队来到蔷薇学院附近。
看着那个穿灰裙的身影下车,看着大门诡异倒塌,看着持枪的女孩们列队进入那堵他们渴望已久的高墙。
然后,墙内传来零星的、清脆的枪响。
几声后,寂静。
再然后,是一阵更密集、更杂乱的枪声爆开,持续了几分钟,又归于平静。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易主?内讧?屠杀?
但紧接着,他们看到几个人影从倒塌的大门处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
是女人!干净的女人!
看衣着,像是里面的教职工或者守卫!
她们手里没有武器,脸上带着极度惊恐的神色,头也不回地朝着荒野深处狂奔,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墙内没有追兵,也没有枪声再响起。
就像……是故意放出来的。
土坡后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种混合了贪婪、饥渴和残忍的光芒。
“女人……是里面的女人……”
“她们没枪!她们跑出来了!”
“那个……我认得那个高个的!上次她们车队路过,我快饿死了想讨点吃的,她让人把我踹开了!”
“我的腿就是被她们巡逻车轧瘸的……”
“抢!谁抢到就是谁的!”
他们眼神开始发红。呼吸变粗。
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声。
“上啊——!”
短暂的迟疑和窃窃私语被一声嘶吼打破。
人群如同决堤的污水,从废墟后、从沟壑里、从一切藏身处涌了出来。
他们嘶吼着,挥舞着简陋的武器,眼睛死死锁定前方那些惊慌逃窜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那几个刚刚逃出生天的女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噩梦般的喧嚣。
她们回头,看到黑压压一片、面目狰狞的人群正疯狂扑来。
眼神里的惊恐瞬间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她们加速,但腿已经软了。
人群追上。
手抓住头发,抓住胳膊,抓住裙摆。
嘶啦——布料撕裂的声音。
“不——!!!”
“救命!回去!让我们回去——!”
尖叫被捂住,变成闷哼。
拖拽,撕扯,压倒。
尘土扬起。
很快,那几个身影就消失在攒动的人堆里。
只剩下一两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