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里的积雪刚刚化尽,树枝上冒出嫩绿的芽。
林昭坐在省衙后堂的案前,正在看一份关于开荒进度的报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推开了。
林伯廉站在门口。
“爹?”林昭愣了愣,“您怎么来了?”
林伯廉没说话,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直勾勾地看着他。
林昭被看得发毛。
“爹,您这是……出什么事了?”
林伯廉开口。
“你今年多大了?”
林昭愣了一下。
“二十三。怎么了?”
“二十三。”林伯廉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一个手指,“你实二十三,虚二十四,毛二十五,晃二十六了。”
林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伯廉又伸出第二个手指。
“你娘和我二十三的时候,你已经撒尿和泥玩了。”
林昭沉默了。
林伯廉伸出第三个手指。
“咱们家从长安搬到定州,又从定州搬长安后面直接进山了,从山里搬出来,现在在西安站稳了脚跟。这些年,你想干什么,我拦过你没有?”
林昭摇头。
“没有。”
林伯廉点点头。
“那现在,我想让你干一件事。”
林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林伯康盯着他。
“成亲。”
屋里安静了三秒。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又走到窗前。
“爹,我现在很忙。军队要整编,地盘要巩固,新政要推行,察罕帖木儿还在凤翔那边虎视眈眈——”
林伯廉打断他。
“你忙你的。成亲又不耽误你忙。”
林昭停下脚步。
“爹,这不是耽误不耽误的问题。是……是……”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不着急。”
林伯廉看着他。
“你不着急,我着急。你娘走得早,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就放不下两件事:一是你,二是你没成家。现在我活着,还能催催你。等我哪天闭眼了,到地下见了你娘,她问我:儿子成亲了没有?我怎么回答?”
林昭沉默了。
林伯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昭儿,爹不是逼你。爹就是想,趁现在还能动弹,看着你把终身大事办了。将来有个一儿半女,我也能抱抱孙子,享几年天伦之乐。”
林昭看着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
当年在山里的时候,他爹拿着算盘,一算就是一天,从没喊过累。现在地盘大了,他却老了。
“爹,我不是不想成亲。是……是没碰到合适的。”
林伯廉眼睛一亮。
“合适的好办。我让人打听过了,西安城里,合适的人家多了去了。”
林昭一愣。
“您……您打听过了?”
林伯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政务司王先生帮忙拟的名单。你看看。”
林昭接过那张纸,一眼扫过去,倒吸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至少二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家世、年龄、才德、容貌,还有备注。
“陈氏,陕西行省左丞之女,年十八,知书达理,容貌上佳。备注:其父已降,忠心可鉴。”
“李氏,凤翔富商之女,年十七,精明能干,善持家。备注:家资巨万,可充军需。”
“王氏,延安望族之后,年十九,温婉贤淑,通诗文。备注:其叔在元廷为官,若联姻,可招降。”
“张氏,蓝田开荒模范户之女,年十六,勤劳朴实,身体康健。备注:其父率全村投诚,当示恩宠。”
林昭看完,抬起头。
“爹,您这是……选妃呢?”
林伯康瞪他一眼。
“胡说八道。这叫广撒网,多捕鱼。”
林昭把那纸放在案上。
“爹,我不同意。”
林伯廉看着他。
“为什么?”
林昭深吸一口气。
“爹,您听我说。在我们那儿……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成亲这事,得两情相悦。不能像挑牲口似的,看中哪个就拉回来。”
林伯廉愣了。
“两情相悦?什么意思?”
林昭解释:“就是得互相喜欢。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不是因为家世,不是因为利益,就是单纯地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