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5年的土炕
    曹向阳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砸过,太阳穴突突地跳,嗓子眼干得冒烟。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这孩子烧了一夜,咋还不退?”

    “他爹,要不……要不咱还是送卫生院吧?”

    “送啥送!卫生院那挂号费就要两毛,咱家还有两毛吗?”

    曹向阳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声音……是他娘的!

    可是,他娘不是在他三十五岁那年就走了吗?

    他用尽全力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辣椒旁边是黑漆漆的蛛网。头顶是糊着报纸的顶棚,报纸发黄了,边角耷拉下来,露出里面的芦苇秆。

    他侧过头。

    土炕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眼眶红红的,正拿一块湿毛巾往他额头上放。

    这女人……

    曹向阳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是他娘。

    是他娘年轻时候的样子!

    就是这张脸,他记了三十五年——后来他娘生病卧床,瘦得脱了相,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向阳啊,娘这辈子没啥遗憾,就是没看着你娶媳妇……”

    “娘……”他一张嘴,嗓子哑得像破锣。

    “醒了醒了!”他娘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扭头朝外喊,“他爹!向阳醒了!”

    外屋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掀开门帘钻进来。

    黑红的脸膛,粗糙的大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褂子肩上打着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娘的手艺。

    曹向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爹。

    是他爹!

    上辈子,他爹为了供他和他弟弟读书,在采石场干了二十年。采石场的粉尘吸进肺里,咳不出来,咽不下去,最后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喘气都费劲。他赶回家的时候,他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拉着他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看了好久,然后……

    “这孩子咋哭了?”他爹慌了,伸手摸他额头,“还烧着?难受得厉害?”

    曹向阳一把抓住他爹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口子里渗着血丝

    就是这双手,上辈子把他和弟弟拉扯大。

    就是这双手,到死都没闲着一天。

    “爹……”他哽咽着喊了一声,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醒了就没事了。”他爹抽回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躺好,让你娘给你熬点糊糊喝。”

    他爹转身出去了,掀门帘的时候,曹向阳看见他背着手,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妈在旁边抹眼泪:“你爹这是高兴的,昨儿个你一宿不退烧,他在外屋坐着抽了一夜旱烟……”

    曹向阳躺回炕上,盯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房梁,脑子飞快地转。

    1975年。

    他回到了1975年。

    这一年,他十六岁,刚上高一。

    这一年,他爹还没进采石场,身体还硬朗。

    这一年,距离恢复高考还有两年,距离改革开放还有三年,距离他爹查出尘肺病还有十年。

    十年。

    他有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这一切。

    正想着,他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紧接着,眼前白光一闪——

    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大约十平米见方的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口井,井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井旁边有一眼泉,泉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泉边上有一块黑土地,黑得发亮,一看就肥得能掐出油来。

    这是……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脚下的土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又湿又润,带着一股新鲜的气息,跟外面那些干巴巴的黄土地完全不一样。

    他又走到井边,井水清澈见底,他捧了一口喝下去——

    一股清凉从嗓子眼直冲到胃里,然后散到四肢百骸。刚才那股头疼欲裂的感觉,一下子就没了,浑身轻松得像卸掉了十斤石头。

    他又把手伸进那眼泉水里。

    泉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他低头一看,手指上那几道冻裂的口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愣愣地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地间,看着自己变得光洁的手,半天没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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