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船要半天。陈默带着小武,还有十几个巡逻队的,划了三条船,天不亮出发,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是一片废墟。
以前是个镇子,水退了以后全露出来了。房子倒了大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的,随时要塌。街道还在,但全是泥,走一步陷一步。泥里什么都有:烂木头,破衣服,生锈的铁器,还有骨头。人骨头,动物的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
黑三在废墟边上等着。他看见陈默,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大当家,这边。”
他领着陈默往废墟深处走。走了大概一里地,在一个塌了半边的房子前面停下来。
“在这儿。”
陈默往里看。
房子里面很暗,光线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照在地上。地上躺着东西。不是一件,是一堆。是尸体。
十几具尸体,堆在一起,像一堆破烂的麻袋。有的已经烂了,露出白骨;有的刚死不久,脸上还能看出五官。男女都有,老的少的都有。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到十岁。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些尸体。
死法都一样。脖子上有刀口,很深,几乎把脖子切开一半。是割喉。
“什么时候死的?”
黑三说:“最早的,有半个月了。最晚的,也就三四天。”
陈默站起来,看着那堆尸体。
最小的那个,脸朝下趴着。他走过去,轻轻把他翻过来。
是个男孩。八九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嘴张着,嘴唇发青。脖子上的刀口翻着,肉都白了,没有血。
陈默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孩子的眼睛合上,把嘴也合上。站起来,退后一步。
“周围看过没有?”
黑三点点头。
“看过了。废墟里还有几处,都是这样。一共四十三具。”
陈默没说话。
小武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陈默转身,往回走。
“大当家,”黑三追上来,“这些是什么人?”
陈默没回答。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踩在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泥溅起来,溅在裤腿上,溅在鞋上,黑黑的,黏黏的。
走到船边,他站住了。
“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的。
陈默坐在船头,看着前面的黑暗。
他在想那些尸体。四十三具,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那个,八九岁。割喉,一刀,很利落。
不是流窜的人干的。流窜的人杀人,是为了抢东西。抢完就走,不会堆在一起。堆在一起,是故意的。
是为了什么?示威?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三姐。那个占着旧厂房的女人,手下有四五十号人,能发电,晚上有灯。
是她干的吗?如果是,为什么?
船划到半夜,才回到磐石。
码头上有人等着。是小雅。她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昏黄黄的,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有点发白的脸。
陈默跳下船,走上码头。
小雅迎上来,把灯举高,照着他。
“吃饭了吗?”
陈默摇摇头。
“锅里还热着。我给你盛。”
她转身要走。
“小雅。”
她站住。
“今晚别走了。”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屋里,灯点着。
小雅把饭端来,放在桌上。还是鱼汤,还是饼。汤还热着,饼也还是软的。
陈默坐下,拿起饼,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
小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出事了?”她问。
陈默点点头。
“什么事?”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她。
“南边,死了四十三个人。有小孩。”
小雅的脸色变了。
“什么人干的?”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
小雅没说话。
陈默继续吃。吃完了,放下碗。小雅把碗收走,端出去洗了。洗完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晚我睡哪儿?”
陈默指了指床。
“你睡床。我坐会儿。”
小雅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