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干活,是看。那三具尸体还挂着,一夜过去,脸色变了,灰里透出青来。眼珠子还是灰蒙蒙的,但好像往里陷了一点,眼眶显得更深。舌头也伸得更长了,紫黑色的,上面落了几只苍蝇。
小孩最先来的。三五个小孩,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站在木杆下面仰着头看。有个小的指着上面问:“那是什么?”大的说:“死人。”小的又问:“死人是什么?”大的没回答,只是拉着小的走开了。
然后是大人。去上工的人从那儿过,都要看一眼。有的看一眼就低头走了,有的停下来站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没人说话,只是看着,看一会儿,然后走开。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尸体上。阳光一照,那脸色就显得更怕人,青里透出黄来,像腊肉。苍蝇更多了,嗡嗡嗡的,绕着那三颗脑袋飞来飞去。
陈默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小武。
小武的脸也白着,但比昨天好多了。他看见陈默,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当家,有人在说……”
“说什么?”
“说……太狠了。那女的,好像没动手杀人。”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小武被看得低下头,不说了。
“带我去。”
陈默走过码头的时候,那些看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木杆下面,抬起头,把三个人都看了一遍。苍蝇嗡地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把梯子搬来。”
梯子搬来了。陈默自己爬上梯子,爬到和那女的平齐的高度。她垂着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盖住半张脸。陈默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开。
她的脸完全露出来。
眼睛闭着——不对,是半睁着,眼皮垂下来,只露出一条缝。从那条缝里能看见眼珠子,已经浑浊了,灰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鱼眼。嘴张着,舌头伸出来,紫黑色的,上面爬着蚂蚁。蚂蚁很小,黑黑的,在舌头上爬来爬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来了。
“把绳子放下来。”
黑三愣了一下:“大当家?”
“放下来。”
绳子放下来了。那女的身体软塌塌地落在地上,堆成一堆,像一袋没人要的旧衣服。陈默蹲下去,把她翻过来,让她平躺着。她的脸对着天,眼睛对着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很亮,但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埋了。”
黑三点点头,让人去拿铁锹。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围着的人。人更多了,围成半圈,都在看着他。他看见小雅站在人群后面,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着,但没哭。
他看见钱玉也来了。她站在更远的地方,靠着仓库的墙,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她也在看他,目光很平,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还看见陈曦了。陈曦站在人群最外面,身边站着那个新交的朋友——那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陈曦也在看他,但只是看着,脸上没有表情。他没走过去,她也没走过来。
陈默把目光收回来。
“今天,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三个人,杀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东西。怎么处置的,你们也看见了。”
没人说话。
“磐石的规矩,是活着。但你活着,不能让别人活不成。谁坏了这个规矩,就是这个下场。”
他顿了顿。
“那女的,杀没杀人,我不知道。但她跟着杀人的人,吃抢来的东西,就该知道有这一天。”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还在看着。
陈默说:“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群慢慢散了。去上工的去上工,去巡逻的去巡逻,回屋的回屋。码头上很快空下来,只剩下那两具还挂着的,和那一具躺着的。
黑三带人挖坑。坑挖在码头边上,离水不远,土是湿的,挖起来不费劲。挖好了,他们把那个女的抬进去,放平,然后填土。土盖上去,盖住脸,盖住眼睛,盖住那紫黑色的舌头。填平了,上面踩几脚,踩实了。
没立碑,什么都没立。就是一个土包,新土的颜色深,跟旁边的不一样。
陈默站在旁边,一直看到填完。
“走吧。”他说。
回到屋里,小雅已经把饭送来了。还是鱼汤,还是饼。鱼汤还冒着热气,饼也还是热的,用布盖着。
陈默坐下来,拿起饼,咬了一口。饼是粗粮做的,咽下去的时候剌嗓子,但他习惯了。他嚼着,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
小雅没走。她站在门口,背靠着门,低着头。
陈默没抬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