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病了。快不行了。
这是那张纸上写的。老钱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人已经躺了半个月,起不来,吃不下,就剩一口气吊着。问陈默要不要派人去看,或者送点什么。
陈默站在风里,手按在胸口,那张纸贴着皮肤,有点凉。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林秀——她站在船头,船往老钱那边去,越划越远,她一直回头看着岸上,看着人群里的他。那时他还站在岸边,身边是廖强和几个头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船变成一个黑点,林秀变成一个黑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茫茫的水面。
“活着才能恨。”
吴涛说的。可林秀快死了。吴涛也死了。恨有什么用。
陈默转身往回走。路过仓库时没进去,直接回了船舱。他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点火烧了。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一抹,抹得到处都是。
下午他让人把大赵叫来。
“送点药过去。”
大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从我那份里扣。别走公账。”
大赵点头,要走,又被叫住。
“找可靠的人送。别让人知道。”
大赵又点头,这回真走了。陈默坐在原处,看着窗外,码头上那根木杆的影子横在地上,越拉越长。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吴涛还活着,坐在救生艇上改装引擎,头也不抬地说:“陈默,你算过没有,你还能活多久?”
陈默说:“没算过。”
吴涛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我算过。你活不过我们。”
陈默醒了。船舱里很黑,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点打在舱顶上,噼里啪啦响。他躺着没动,睁着眼看黑暗,看了很久。
雨下了三天。码头上那具人形被雨淋得发胀,皮肤裂开,露出下面的东西。有人建议取下来,说太臭了,影响干活。魏强不同意,说臭才能记住。陈默没发表意见。
那三天他照常去仓库,照常签字,照常算账。路过码头时照常从那根木杆下面走,有时踩着影子,有时不踩,没什么区别。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码头上空了。
那具人形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可能铁丝锈断了,可能被风吹落的。落在水里泡了一夜,已经漂走,只剩下半截铁丝还在木杆顶上晃。
陈默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面上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枯枝,死鱼,破布,还有什么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写字楼32层,他站在窗边看下面的水。那时水还清,能看见淹掉的树冠和屋顶。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二当家。”大赵又来了,这回手里拿着账本。
陈默接过账本,翻到今天的页面,拿起笔签字。墨水渗进纸里,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
“药送到了。”大赵压低声音说,“但那边说……人已经认不得人了。发着烧,一直说胡话。”
陈默的笔停了一下。
“说什么?”
大赵犹豫。
“说。”
“说……‘陈默你欠我的’。”
陈默把笔放下,合上账本,递还给大赵。大赵接过去,站着没走。
“还有事?”
“没了。”
“那去忙吧。”
大赵走了。陈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是洪水后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晒在身上有点暖。码头那根木杆孤零零立着,铁丝在风里晃,发出细小的声音。
他往木杆那边走去。走到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压缩饼干,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已经有点潮了。他把饼干放在木杆底下,压了块石头。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木杆,和木杆底下的石头。石头压着饼干,饼干露出一角,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想起吴涛那句话:“活着才能恨。”
又想起林秀最后让人传来的那句话:“陈默你欠我的。”
还想起陈曦前两天说的:“吴涛给过我吃的。”
他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码头很空,除了那根木杆什么都没有。水面上那些漂着的东西已经远了,只剩几个黑点,在阳光下闪烁。
他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去仓库,去签字,去算账。脚步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路过那根木杆时,他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和石头下的饼干,然后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