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廖强那间舱室,但里面的摆设变了。廖强的东西被收走了,换上了魏强的。墙上挂着一把刀,桌上摆着几瓶酒,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码头的腥味。
魏强坐在原来廖强坐的那张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烟。看见陈默进来,他笑了笑,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陈默坐下。
魏强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然后开口了:“陈部长,咱们以前有些误会,对吧?”
陈默没说话。
魏强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我这个人,脾气直,有时候说话难听。但我不记仇。过去的事,过去了。”
他弹了弹烟灰。
“廖哥在的时候,看重你。现在廖哥不在了,我还是想用你。物资部这一摊,还得你管。”
陈默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魏强又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他:“但是,有件事得说清楚。”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以后,物资部的账,得让执法组的人一块儿核。不是我不信你,是规矩。对吧?”
陈默说:“魏哥定规矩,我照办。”
魏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一口黄牙:“好,好,我就喜欢聪明人。”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那你回去干活吧。晚上有个酒,一块儿喝。”
陈默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魏强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周明,你跟他熟吗?”
陈默停下,回头看着他。
魏强靠在桌边,手里夹着烟,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今天有人跟我说,廖哥死之前那几天,周明去他那儿挺勤的。你知道他去干什么吗?”
陈默说:“看病。廖哥那时候已经不行了,天天要人看着。”
魏强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行,你走吧。”
陈默推门出去。
晚上,酒席。
在码头上搭的大棚子里,摆了十几桌。执法组的人坐了几桌,其他各部的头头脑脑坐了几桌,剩下的是一些打杂的、跑腿的、凑数的。
陈默被安排在靠前的一桌,旁边是几个他认识但不熟的人。魏强坐在主桌上,周围围着一圈人,有人敬酒,有人递烟,有人凑上去说话。
陈默端着酒杯,一口一口抿着,没动筷子。
旁边的人跟他搭话,他应付着,嗯嗯啊啊,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酒过三巡,魏强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
全场安静下来。
魏强走到陈默面前,把酒杯举起来:“陈部长,来,我敬你一杯。”
陈默站起来,端起酒杯。
魏强看着他,笑着,声音很大,全场都能听见:“陈部长是廖哥在的时候提起来的,管物资这么久,一直没出过岔子。以后,咱们还要一起共事。来,干了。”
陈默把酒干了。
魏强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自己那桌。
周围又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凑过来敬陈默酒,说些客套话。陈默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该有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魏强那桌。
魏强正跟几个人说话,说得高兴,笑得很大声。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陈默不认识,长头发,穿得花哨,笑得也很响。
那笑声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锤子一样砸在耳朵里。
陈默又端起一杯酒,干了。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陈默往回走,脚步有点晃。他没喝醉,但故意走得很晃。一路上遇见几个人,看见他这样,都躲着走。
回到住处,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墙角,把那个小布包掏出来。
他数了数里面的东西。压缩饼干,消炎药,小刀,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别信他们。”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码头上有人在唱歌,唱得很难听,一句也听不清。唱了一会儿,停了,换成骂人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也停了。
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今天的事。魏强的笑,魏强的话,魏强最后问的那一句——你跟周明熟吗?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十天。
吴涛说还有十天。
他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