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在货轮的舱室里,而是在码头边上那间新搭的木屋里。廖强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不愿意爬楼梯,让人在码头平地上搭了个住处,随时能看见船只进出。
陈默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有别人——两个生面孔,穿着打扮不像磐石的人。廖强靠在躺椅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比前几天更差,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但眼神还是亮的。
“来了。”廖强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两个人,“老钱的人,来送谢礼的。”
两个生面孔冲陈默点了点头。陈默没说话,等着。
其中一个打开脚边的箱子,里面是几样东西:两瓶酒,一包烟,一块布料,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那人把油纸打开,里面是药——抗生素,六板,整整齐齐码着。
“老钱说,林姑娘很好。”那人说,“这是谢礼。”
陈默看着那几板药,没动。
廖强替他收了:“回去跟老钱说,心意领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两个人走了以后,廖强把那包药递给陈默:“拿着。你妹妹身子弱,用得着。”
陈默接过来,揣进怀里。
廖强看着他,忽然问:“心里不好受?”
陈默没回答。
廖强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喘匀气:“陈默,我跟你说个事。”
陈默等着。
“我年轻的时候,在老家有个相好的。”廖强看着窗外,眼神有点飘,“长得好看,对我也好。后来我出来混,把她留在老家。再后来……有人要她。我没给。”
他停了一下。
“然后她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陈默看着他。
廖强转过头,盯着陈默的眼睛:“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想?我想,当初要是给了,她说不定还能活着。我也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默开口,声音很平:“我明白。”
廖强点了点头,又咳嗽起来。陈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话,就起身走了。
从廖强那儿出来,陈默没回自己住的地方,往码头另一边走。
吴涛的棚子在最边上,挨着那艘正在改装的船。陈默到的时候,吴涛正蹲在船头,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拧。
陈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进度怎么样?”
吴涛没理他,继续拧。
陈默也不催,就蹲在那儿,看着水面。今天有太阳,照得水波一闪一闪的,晃眼睛。
过了一会儿,吴涛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背对着他:“你来干什么?”
陈默说:“看看。”
“看什么?看我有没有偷懒?看我有没有搞破坏?”吴涛回过头,眼神里压着东西,“你放心,我不会。我要是敢动什么手脚,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陈默没接这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药,拆开,取了两板,放在船板上。
吴涛看着那两板药,没动。
陈默说:“你手上那个伤,再不处理会烂。这药能顶一阵。”
吴涛的手确实伤了——前几天修船的时候,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没好好处理,发炎了,肿得老高。他自己用破布包着,一直没管。
“哪儿来的?”吴涛问。
陈默没回答。
吴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皮笑肉不笑:“林秀换的,对吧?”
陈默没否认。
吴涛把药抓起来,往水里一扔。
两板抗生素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进水里,沉下去,不见了。
陈默看着那两圈涟漪慢慢散开,然后消失。
吴涛喘着粗气,盯着他:“你知道那天晚上,她跪在我床前是什么样吗?”
陈默没说话。
“她跪着,头磕在地上,说求我,求我别恨你。”吴涛的声音抖起来,“她说你没办法,说你得活着,说你还有陈曦要管。她说让我活着才能恨你,是她说的——可她呢?她自己呢?”
陈默站起来,看着他。
吴涛的眼泪流下来,但他自己好像不知道,还在说:“我那天没用那药。我想死。我真想死。是她按住我,是她让那些人给我打的针。她把自己卖了,换我活着。然后呢?然后再卖一次?”
陈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吴涛冲上来,揪住他的领子:“你说!然后呢?”
陈默任他揪着,没挣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陈默能看见吴涛眼睛里的血丝,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和伤口化脓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