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那片棚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用木板、铁皮、塑料布随便搭的,像一堆垃圾。有人进进出出,有人蹲在门口发呆,有人在棚子之间的缝隙里大小便。
“外围有多少人?”他问。
“两三百吧。”大赵说,“数不清。每天都有死的,每天都有新来的。跟蚂蚁似的。”
他继续往前走。陈默跟在后面,眼睛却在人群里扫。他在找林秀他们。昨天他进高地之前,跟他们说好了——在外围等着,别乱动,等他消息。他们应该还在那个废弃的工棚里。
但他现在不能去找他们。大赵在旁边,周围全是人,不知道哪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只能跟着大赵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转了一圈,大赵带他回到码头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就这些。”大赵说,“认个脸熟就行。以后你一个人来,遇到事知道怎么办就行了。”
陈默点点头。
大赵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陈默。是个窝头,黑乎乎的,不知道用什么做的。陈默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硬又酸,还有股怪味,但能咽下去。
“吃吧。”大赵自己也掏出一个,咬了一大口,“吃完回去。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大赵嚼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提人。”
下午的事在水牢。
陈默跟着大赵走到那片低矮的石屋前,老刘已经在等着了。老刘四十多岁,脸上没几两肉,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像两条缝。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都是执法组的。
“新来的?”老刘看了陈默一眼。
“嗯。”大赵说,“带他认认路。”
老刘点点头,转身打开一扇铁门。门后面是黑暗,一股恶臭扑出来,熏得陈默眼睛发酸。他忍住没捂住鼻子,跟着老刘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矮。陈默一米七几,得低着头才能不撞到顶。两边是一间间小屋子,用铁栅栏隔开,每间只有两三平米。地上是水——不是干净的水,是混着屎尿和别的什么的水,没到脚踝。陈默踩进去,感觉脚底有什么软的东西滑过。
“今天提几个?”大赵问。
“三个。”老刘说,“两个送劳动组,一个送服务组。”
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间。老刘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蜷着一个人,看不清男女,浑身是泥,缩在角落里发抖。
“出来。”老刘说。
那个人没动。
老刘走进去,一脚踢过去。那个人惨叫一声,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经过陈默身边时,他看清了——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脸上肿得看不清五官,衣服烂成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
“这个送劳动组。”老刘说,“还能干活。”
第二个也是女人,更年轻一点,伤得没那么重,但眼神已经空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老刘看了看她,点点头。
“这个送服务组。”他说,“还能用。”
第三个是男人,已经走不动了。老刘让人把他拖出来,扔在地上。男人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起伏。
“这个呢?”大赵问。
老刘蹲下来,翻了翻男人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
“不行了。”他站起来,“扔了吧。”
两个人把男人拖出去。男人被拖着在地上滑过,留下一道水痕,从头到尾没有挣扎,没有出声。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道水痕。
“走吧。”大赵拍了拍他,“看多了就习惯了。”
他们走出水牢。外面的阳光刺眼,陈默眯着眼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但那股恶臭还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大赵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多来几次就好了。”
陈默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陈默终于有空下山。
他跟大赵说去外围转转,认认人。大赵没多问,挥了挥手让他去。他一个人沿着那条路往下走,穿过码头上的人群,绕过那片破烂的棚子,走到那个废弃的工棚前。
棚子里很暗。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陈默。”
林秀从角落里站起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吴涛也从另一边站起来,脸色还是那么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一点。小雅缩在最里面,抱着那个备用马达的防水袋,没动。
陈默走进去,坐下来。
“见到了?”林秀问。
“见到了。”
“怎么样?”
陈默沉默了几秒。“还活着。在服务组。被关过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