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不够。”陈默看着他,“需要记住。”
他指了指旁边那张用来放杂物的破旧办公桌,桌面是复合板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把手放上去。”
赵强浑身剧烈地颤抖,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看那张桌子,又看看陈默手里的斧头,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放上去。”陈默重复,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赵强像被抽掉了骨头,踉跄着走到桌边,缓缓伸出右手,放在桌面上。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指痉挛般张开又蜷缩。
陈默走到他身边,举起斧头。斧背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想起了张哥说过的话:“在这里,好心会害死人。”想起了老吴在设备间黑暗里的叮嘱:“踩着我,站到他那边去。”想起了林秀冰冷的“投资”逻辑。想起了自己每个夜晚努力压下去的、那些本不该有的情绪。
这不是他第一次伤害别人。他举报过赵会计和老周,他的行为直接导致他们被关押、被惩罚。但那些,终究隔了一层。他只需要说话,只需要在纸上签字,只需要站在一旁看着别人执行。痛苦和恐惧由他人承受,而他只负责下达命令。
这一次,不同。
赵强的眼泪滴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他不敢。
陈默举起斧头,停在空中。
一秒。两秒。三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顿。是在等赵强再次求饶?是在等自己心软?还是只是……本能地畏惧这个动作本身?
赵强的哭声越来越大,已经变成了嚎啕:“陈队长!求你了!我老婆真的需要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打断我的手,我怎么干活!怎么养她!求你了!”
陈默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老吴递给他水时那复杂的眼神。小赵烧得通红的脸。林秀解开衣扣又被他拒绝时沉默的表情。刘阿姨那张字条:“别信他们”。
然后,画面定格在另一个瞬间——张哥在楼梯间“请”他抽烟时说的话:“聪明人活得久。”
聪明人活得久。
他现在是聪明人吗?他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有了自己的队伍,有了独立的隔间,有了林秀的“投资”。代价是,他必须继续聪明下去。
斧头落下。
不是猛烈的劈砍,而是沉重的、带着下坠力量的砸击。斧背准确击中赵强放在桌上的右手小指——指根与手掌连接的关节处。
“咔哒。”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赵强的惨叫声盖住。但又很清晰,清晰得像某种东西彻底断裂的脆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陈默不确定。也许是关节脱臼,也许是骨头真的断了。但那声音,确实传进了他的耳朵,在狭小的房间里回响。
赵强惨叫着蜷缩下去,左手死死握住右手,整个人在地上翻滚。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肮脏的地板上,很快汇成一小滩。他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嚎叫。
陈默放下斧头,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翻滚的赵强。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平稳,心跳甚至没有加速。他感觉很奇怪——预期的恶心、恐惧、愧疚,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像刚刚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略微繁琐的工作。
门被推开,李根和孙志远冲进来,看到地上的赵强和血迹,脸色都变了。胡海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送他去孙姐那里。”陈默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安排日常事务,“让她帮忙包扎一下。就说……违反规定,受了点惩罚。配给照常发,但从今天起,他降为预备队员,观察期七天。”
李根和孙志远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将赵强扶起来。赵强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发出压抑的、窒息的抽泣,右手被孙志远用一块破布简单裹住,血很快浸透了布料。他们架着他,慢慢走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看了看地板上的血迹,去角落找来一块破抹布,蹲下身,开始擦拭。血迹已经有些凝固,擦起来很费力,留下淡淡的褐色印记。他擦了很久,直到地板恢复原本肮脏但至少没有新鲜血迹的样子。
然后他站起身,把抹布扔进垃圾桶,走回桌边,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今天任务的记录页。他用铅笔在“物资清单”后面补充了几行字,然后翻到“人员情况”一页,写下:
“赵强,私藏物资(金表一块),依规处罚(右手小指)。降为预备队员,观察期七天。”
写完这些,他放下笔,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刚才握着斧头,砸了下去。现在,它握着笔,写下记录。同样的手,做不同的事。
他想起那清脆的“咔哒”声。那声音,还会在今晚的梦里响起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