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他新的“办公桌”——那个垫着硬纸板的纸箱前,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对着摊开的笔记本。张哥要求每天上午十点前提交前一天的物资变动记录。记录本身并不复杂,真正复杂的是记录背后的算术:哪些该写进去,哪些该隐去,哪些数字需要微调以匹配即将执行的“新分配方案”。
他写下日期,然后是分类条目:
饮用水: 昨日结余 103 标准瓶(500)。收集雨水(西侧管道):约 8 升(折算16瓶)。耗用:分配 71 瓶(按87人,今日人均配给降至约0.8瓶),蒸发、泼洒等损耗 2 瓶。今日结余:46 瓶。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实际收集的雨水可能接近9升,西侧管道那个隐秘的裂口,吴涛之前偷偷调整过角度。多出来的1升,他暂时没写。这1升水,在张哥的体系里,可能意味着一个心腹的额外奖赏,或者,成为他陈默自己第一次尝试隐藏的“私产”。他感觉喉咙发干,不是因为缺水,而是因为这种初次作弊带来的、细微却清晰的悸动。
他继续写:
固体食物(折算为标准压缩饼干单位): 昨日结余 42 单位。耗用:分配 34 单位(人均不足0.4单位)。今日结余:8 单位。
剩下的,几乎都是无法计数的零碎:几包受潮的薯片残渣,一些糖分殆尽的果干,还有昨天纪律组从下层“搜寻”带回来的、来源可疑的几罐糊状物。这些是“浮动储备”,用于应对突发情况,或者,奖励“有功人员”。
合上笔记本时,外面传来喧哗。不是哭喊,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厌恶和恐慌的嘈杂。
陈默拉开门。走廊上,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是王磊和另一个纪律组成员。他们脚边放着一个用透明文件袋粗糙改造成的笼子,里面关着三只灰黑色的老鼠。老鼠不小,在狭小的空间里惊慌失措地窜动,粉色的尾巴甩来甩去,黑豆似的眼睛闪着惊惧的光。其中一只的耳朵缺了半块,露出暗红色的伤口。
“抓到了!妈的,总算抓到了!”王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恶心的表情,用一根折断的扫帚柄捅着笼子,老鼠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围观的人群反应各异。有人下意识后退,露出嫌恶;有人眼睛死死盯着那扭动的躯体,喉结滚动;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喃喃道:“能吃吗?怎么吃?”
“怎么不能吃?”王磊提高声音,更像是说给所有人听,“高蛋白!外面那些泡在水里的,想抓还抓不着呢!”他瞥见陈默,表情收敛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挑衅没变,“陈副组长,你看,这可是‘额外收获’,不算在常规配给里吧?”
所有人都看向陈默。这是他作为“副组长”面对的第一个公开的、关于物资归属的疑问。
陈默走到笼子边,蹲下。老鼠身上的毛发湿漉漉地黏连着,沾着不明的污渍,散发出骚臭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它们很瘦,但毕竟有肉。在饥饿的尺度上,这确实是宝贵的“额外收获”。
“谁抓的?”他问,声音平静。
“我们俩。”王磊指了指自己和同伴,“蹲了半宿,在16层那个破厨房管道里堵住的。”
“按新规,”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外出或执行专项任务所得,三成归公,七成参与者均分。这是针对‘搜寻队’的。你们这算‘专项任务’吗?张哥事先知道吗?”
王磊噎住了。他们抓老鼠更多是一时兴起,或者说,是饿极了碰运气,根本没上报。
“不管怎样,东西是在楼里抓的,”王磊争辩道,语气软了一些,“也算……维护环境卫生,消除隐患。”
“消除隐患,是职责。”陈默看着他,“所以,不能完全按搜寻队的规矩算。”他停顿一下,看到王磊眼中闪过失望和恼怒,继续道,“但确实付出了劳动,也有风险。这样,两只归公,登记入‘浮动储备’。剩下那只,你们自己处理。怎么分,你们定。”
这个裁决折中,既维护了“归公”的原则,又给了捕捉者实际的甜头,还巧妙地剥夺了王磊试图将全部猎物据为己有或完全私分的可能。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敢反驳,悻悻地点了点头:“行,听陈副组长的。”
陈默对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年轻人招招手:“你,去找个结实点的盒子,把这两只装好,送到小仓库,单独放。做好标记。”
“是。”年轻人应声去了。
人群渐渐散开,但目光还时不时瞟向王磊手里剩下的那只老鼠。王磊和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提着笼子往楼梯间走去,大概是想找个地方处理。
陈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刚才那一刻的裁决,他必须迅速权衡:不能显得懦弱被王磊拿捏,也不能过于严苛激起反抗,同时要在众人面前初步确立“按规矩办事”的形象。他知道,关于老鼠的裁决会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