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期间,陈默去换了衣服,用珍贵的净水(每人每天限用100毫升清洁自身)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橡胶雨衣下的衣服全湿透了,冷得他牙齿打颤。他回到角落,裹上那条薄毛毯,蜷缩起来,试图汲取一点热量。
小赵已经能自己走动了,他走过来,递给陈默半瓶水。“陈哥,喝点。”
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水温吞吞的,带着塑料容器的味道,但流进喉咙时,还是带来一丝暖意。
“下面……很可怕吧?”小赵低声问,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恐惧。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不想描述那些尸体,不想描述冷柜里相拥的店员,不想描述宠物笼里那些模糊的团块。有些画面,一旦进入脑子,就再也出不去了。
“找到了好多吃的。”小赵看着远处正在被搬进李正明办公室的箱子,“虽然……是给猫狗吃的。但总比没有强。”
是啊,总比没有强。陈默想起张哥在楼梯间里的话:“活着,和怎么活着。”现在,他们找到了能让更多人“活着”的东西,哪怕这东西原本不属于人类的餐桌。
道德?尊严?在饥饿面前,这些概念变得像水泡一样脆弱。
晚上,第一次用新找到的“原料”煮的汤,味道比之前更奇怪。
香料放得更多了,八角、花椒、干辣椒,几乎把汤染成了深褐色。煮沸后,那股浓烈的香料味几乎盖过了一切。但仔细闻,还是能嗅到一丝底下的腥气——不是鱼腥,也不是普通肉腥,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混合着血和脂肪的味道。
陈默分到了半碗。作为参与行动的奖励。他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油花厚重的汤,和沉在碗底的一些细碎的、深色的肉末。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热气带着香料味冲进鼻子。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闭上眼,把汤送进嘴里。
烫。咸。香料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但咽下去时,喉咙里还是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动物蛋白的厚重感,和那股……腥气。
他强迫自己又喝了几口。胃里很快传来温暖的、满足的反馈。身体诚实地接受了这些热量和营养,不管它们来自哪里。
周围,很多人都在喝。有人皱着眉头,有人闭着眼睛,但没有人停下。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味觉和情感上的不适。
小雅也分到了一碗。她坐在打印室门口的一个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她今天领到的特殊配额里,除了常规的东西,还有一小罐宠物营养膏——据说是高热量高蛋白的补充剂。她没有拒绝,默默地收下了。
陈默看着她,想起她那天晚上流泪的脸,和她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也面临这种选择……”
他现在就在面临选择。喝下这碗汤,接受这套规则,用找到的“食物”延续生命,同时一步步滑向那个他曾经无法想象的自己。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底那些碎肉也刮干净,吃下去。
然后他站起身,把碗放到回收处。
转身时,他看见张哥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张哥手里也端着一个碗,但他碗里的汤明显更稠,肉末也更多。两人目光相遇,张哥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某种认可。
陈默也点了点头,然后走回自己角落。
夜晚,他躺在床上(现在用纸箱板和找到的几件旧衣服铺了个稍好一点的“床铺”),听着周围的呼吸声和梦呓,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水下黑暗的楼梯间,漂浮的尸体,冷柜里相拥的店员,宠物笼里模糊的团块,还有那袋真空包装的、深红色的宠物肉块。
他想起自己背包里那两块私藏的薄荷糖,想起脚踝处那把救生艇的钥匙。
然后他想起了二十九楼那个生病的女孩。王建国让他明天去“处理”掉。
如果她死了。
如果她没有药。
而药,就在林秀的柜子里,其中一部分,是他今天亲手找到的。
陈默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水下,悬浮在冰冷的黑暗里,手电光束照出那两具相拥的尸体。他们的姿势那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也许,那样的死亡,比在这里慢慢变成怪物,要干净一些。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求生本能狠狠压了下去。
不,他想活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变大了。
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密集,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着这个正在沉没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