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解释,这是命令。是要求陈默接受一个官方版本,并协助维护这个版本。
“那垃圾桶里的手臂……”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意外发现的。”张哥说,“可能是从楼下漂上来的,被水冲进了排水口,堵在那里,被清理垃圾的人不小心带了上来。已经处理掉了。事情到此为止。”
每一个环节都有解释,每一个疑点都有说法。但所有的解释和说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掩盖。
陈默看着张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冰冷的、务实的理性。像是在说:这就是现在生存的方式。接受它,或者被它碾碎。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默问。
“因为你看见了。”张哥说,“看见,就得选边。装看不见是一种选法,但那不够。我要你真正明白,现在是什么世道,我们靠什么活着。”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烟,这次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王总让你当二队副队长,不是因为你能力多强。是因为你看起来‘干净’,看起来还没被这浑水泡透。用你这样的人,能让下面的人觉得,这制度还有那么点‘公平’。”
陈默感到一种荒谬的讽刺。他的“干净”,成了被利用的工具。
“但光干净没用。”张哥把烟放回烟盒,“你得有用。有用的意思,不是让你去拼命,是让你知道什么时候该闭眼,什么时候该张嘴。该你看见的,看清楚了记下来。不该你看见的,转头就忘。该你说的,说得漂亮。不该你说的,烂在肚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今天早上,你反应很快。挡住垃圾桶,稳住那个小子(刘小军),没让事态扩大。这很好。这说明你脑子清楚,知道轻重。”
原来他看见了。陈默早上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张哥全看在眼里。
“那个小子(刘小军),吓破胆了,但嘴还算严。”张哥继续说,“罚他三天配额,是给所有人看的。私藏物资,该罚。但罚得不重,是给那些心里有小算盘的人看的——主动认错,还有余地。一手硬,一手软,规矩才能立起来。”
陈默明白了。刘小军的“私藏”,很可能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或者是被栽赃的。整场戏的目的,一是敲打所有人不要私藏,二是测试刘小军会不会乱说话,三是给张哥的“公正”形象加分,四……也许是转移人们对刘阿姨和马国强之死的注意力。
一石四鸟。在资源匮乏、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权力的运作依然精密而高效,只是目的变得更加赤裸裸:控制,生存。
“我懂了。”陈默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张哥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评估他这句话里的诚意。然后,他点了点头,重新拿出那支烟,点燃。
“懂了就行。”他把烟递给陈默,“抽一口。不是让你破戒,是让你记住这个味儿。记住今天这场谈话的味儿。”
陈默看着递到面前的烟。过滤嘴处有一点湿润,是张哥的唾液。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微微颤动,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犹豫了两秒。
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烟。
手指在颤抖。他能感觉到烟身的温热,和过滤嘴上那一点微妙的湿意。他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冲进喉咙,刺激得他立刻咳嗽起来。两年没碰,身体已经不适应了。他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张哥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咳嗽。
等咳嗽平息,陈默直起身,又吸了一口。这次好了一些,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尼古丁的轻微眩晕感,从鼻腔缓缓吐出。
味道。烟草燃烧的焦苦,混杂着张哥唾液微弱的腥气,还有楼梯间里无处不在的霉味和腐烂味。这就是张哥要他记住的“味儿”。
权力的味儿。妥协的味儿。从“干净”滑向“有用”的味儿。
“二队的工作,你用心做。”张哥说,“该你们的配额,不会少。额外的好处,看表现。遇到麻烦,报我的名字。但记住,管好你的人,别让他们瞎看,瞎问,瞎传话。”
陈默点点头,把烟递还给张哥。张哥没接,示意他自己拿着。
“抽完再上去。”张哥说完,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了。二十九楼那些人(指新来的九个),最近不太安分。特别是那个戴眼镜的小子,叫……李什么的,总想往上跑。你明天开始带二队,顺便盯着点。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动,或者私下串联,第一时间告诉我。”
“怎么处理?”
“看情况。”张哥的身影在昏暗的楼梯拐角几乎要消失了,声音飘上来,“不听话的,饿几顿就老实了。还不老实的……那就得用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