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封邮件
    下午四点十七分。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第三秒。光标在邮件正文的最后一句末尾闪烁——“以上事宜,请相关部门协调推进,确保本周五前闭环。”

    窗外传来持续的低频震动。

    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向二十八楼落地窗外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随时要砸向这座城市。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春雨,从昨天下午开始变成瓢泼之势。此刻,雨水在玻璃上疯狂奔流,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灰暗。

    震动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带着某种沉闷的共鸣,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呻吟。

    陈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邮件还差一个签名档就能发送。他习惯性地在每日最后一封工作邮件中使用标准商务签名:“陈默,项目经理,拓维科技,祝您工作顺利。”——尽管他知道收到这封邮件的人很可能看都不会看这一行小字。

    办公区里剩下不到十个人。周五的下午,又是这样的天气,能提前走的都走了。左侧隔间里,老吴正慢条斯理地收拾背包。他是部门里的老资格,五十四岁,再有一年就能体面退休。此刻他正把保温杯、老花镜、还有那本永远在读的《明史讲义》一样样装进那个磨破了角的帆布包里。

    “小陈,还不走?”老吴拉上背包拉链,声音里透着疲惫。

    “把这封邮件发完。”陈默说,“雨太大了,现在下去也打不到车。”

    “也是。”老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这雨邪乎。我家住一楼,早上出门时小区地面已经积水了,我让老婆把贵重东西都往高处放了放。”

    陈默点点头,没接话。他的公寓在二十三楼,暂时不必担心淹水的问题。但他想起地下室的车——去年刚贷款买的白色SUV,每月要还四千二的车贷。如果地下车库进水……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物业去年才做过防水改造,宣传册上写着“可抵御百年一遇的洪水”。虽然广告词总有些夸大,但应付这场雨应该足够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默划开屏幕,是大学同学群。几张图片正在刷屏——地铁口涌出的浑浊水流,马路变成河道,漂浮着的汽车像玩具般互相碰撞。配文是:“三号线淞虹路站倒灌了!水跟喷泉似的往外冒!”

    他放大图片。画面很模糊,拍摄者显然在奔跑,但依然能看见黄色泥水从地铁站台阶上滚滚而下的骇人景象。水已经淹没了路边的花坛,一辆共享单车只露出半个车把。

    “气象局发红色预警了。”老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说是受异常气候影响,本市将持续特大暴雨,建议市民非必要不外出。”

    “红色预警?”陈默愣了一下。他记得早上出门时还是橙色。

    “刚升级的。”老吴的表情严肃起来,“你最好别走了。我儿子在市政上班,中午打电话来说,几个主要泵站已经满负荷运转,但排水速度赶不上降雨量。”

    低频震动再次传来。这次连桌面上的水杯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陈默忽然感到一阵不安。这种不安很陌生,不像是担心工作没完成,也不像是普通的生活焦虑。它更原始,更接近某种生物本能——动物在暴雨前会焦躁地寻找高地,飞鸟会在风暴来临前集体迁徙。

    他看向窗外。雨幕中,远处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街道上的车流稀少,偶尔有车灯划过,也被雨水打散成破碎的光晕。这座他生活了八年的城市,此刻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朋友圈。

    李姐,行政部那个总爱发养生文章的同事,po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她们小区的地下车库,水已经淹到小腿,几辆车泡在水里,警报器此起彼伏地尖叫。配文:“完了完了,我的车!物业在哪儿?!”

    下面迅速有了评论:

    “我们小区车库也淹了。”

    “听说外滩那边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1.5米。”

    “这不是下雨,这是天漏了吧?”

    陈默关掉朋友圈,打开新闻APP。头条推送:“长江下游多地水位超历史极值,国家防总启动Ⅰ级应急响应。”第二条:“本市启动防汛最高应急响应,部分低洼地区开始组织撤离。”

    Ⅰ级响应。最高应急响应。

    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本地新闻频道。直播画面里,记者穿着鲜黄色的雨衣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我们现在在江宁路附近……大家可以看到水位已经……市政部门正在紧急调度沙袋……建议市民……”

    画面切换到航拍镜头。曾经繁华的街道变成了纵横交错的河道,车辆像漂流瓶一样随波逐流。一些低矮的老房子只剩屋顶露出水面,有人蹲在瓦片上挥手求救。

    陈默感到喉咙发干。

    “小陈。”老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可能也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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