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赵常道:“民女有几个问题,不知赵大人能不能解惑?”
赵常微怔,他一来便注意到此女了,貌美娇柔,身上带伤,莫不是殿帅那被拐的婢女吧!
听她这样问,不由怔了怔,他觑着荆衡的脸色,哪里还敢拒绝那姑娘的问题。
“姑娘请说,老朽自当尽力!”
师晴望着眼前的沃土疑惑:“赵大人为这檀县一地的父母官,可知,这黄麻村为何会行此伤天害理的营生?”
“啊?”赵常一怔。
“我们一路行来,这里田丰土沃,种什么都是好的,这黄麻村人的生计应是不成问题的啊!”师晴补充道。
赵常抬头,望着眼前连天的平野,欲言又止。
师晴等不到回答,望向荆衡,荆衡双手抱胸,似乎在看场好戏:“问你话呢!说吧!”
赵常支支吾吾道:“这些田地,它......它不属于黄麻村。”
“黄麻村的田地不是这里?”师晴疑惑。
“本,本应该是的,但......但后来不是了......”赵常回得含糊不清,引得荆衡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师晴再次看向荆衡。
“难道是被富户贪官给侵占了?”师晴恍然。
从前在万柳村也是这样,但凡肥田好地,都被富户占去了,寻常人家只能去做佃农,运气好遇上厚道的主家,劳作一年,除去交租和丁税,勉强能糊口,运气不好,不到两年便家破人亡。
父亲在时,家中那几亩薄田养不活一家人,他便成日琢磨着如何增产增收,她总跟在他身后,看他将一株株小苗分植、换土、培土,一年四季,周而复始,直到把人熬没了。
父亲走后,族人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勾结里正夺走了田产,母亲一气之下带着她在万柳村扎下根来,日子难熬时,母亲也会骂父亲几句,尽弄些没用的东西,什么都没留下,害得她们母女孤苦伶仃。
只有师晴知道,后来那几粒种子撒进地里,结出的谷粒比旁人多出几成。就是那多出的几成,让母女俩的碗里不再只有稀粥,年节时还能攒下几文铜钱。而她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手艺,也侥幸让她进了盛京的高门大户,一盆一盆地育出那些珍稀的花株来。
虽然没有人回答,但师晴依然了然于心。
线香燃尽,村口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村民,他们看上去就如同普通的农户一样,可谁能想到,他们背地里干的竟是丧尽天良的勾当。
“黄麻村里正何在?”荆衡朝着人群喊道。
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走出人群,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常,神色间便有了几分了然。他不慌不忙地上前,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了几分倨傲:“不知阁下是哪位上差?来我黄麻村,有何贵干?”
荆衡瞥他一眼,淡淡道:“你不配知道。”
他转向赵常,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似的钉进人耳朵里:“本朝略卖之法,最是严苛,轻则流放,重则绞刑。赵大人身为父母官,应当比谁都清楚,黄麻村全村涉略卖之罪,该当如何处置?”
赵常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身子抖得像筛糠,一个字也答不上来,那中年汉子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大人有何证据说我黄麻村全村均涉略卖之罪?”
“你要证据?”荆衡挑眉,轻声唤了声周全。
周全心领神会,领着十多个军士转身往村里去,靴声踏在黄土路上,闷沉沉地碾过去,像擂鼓似的,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口上,人群里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被人挡住,进退不得,脸色已白了几分。
荆衡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张二和乌丑身上,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你二人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两人脊梁骨里,张二和乌丑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跪到跟前,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本官似乎说过,”荆衡居高临下,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所有人,包括藏着的,都来这里。”
他说话时甚至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青黛色的山影上,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人,只是两块无足轻重的石头。张二伏在地上,脊背被冷汗浸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这位阎王的话,他们哪敢违逆半分?
可里正方才说了,他背后那位贵人,可是盛京里头位居高官的人物,用不着怕。
人群里,里正仍站在原处,腰板挺得笔直,面色如常,甚至还掸了掸袖口沾的灰,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像是确定了什么。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荆衡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扫了一眼那些村民,目光所过之处,像刀锋贴着皮肉滑过去,没有人敢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