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晴如获大赦,赶紧快步冲了出去。
荆衡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一个低微的花匠。
或许是那日错身时的春光与荷香,清冽冽地撞了他满怀,抑或只是一时之间尚未满足的意动。
他不是没碰过女人。
十八岁那年,他被几个兄弟连拖带架地送进了水营旁的妓院,按那些兵痞子的说法,男女之事也是一门学问,战场上勇武无前,床笫之上也不能落了威风,同行的弟兄特意替他挑了个雏儿,算是给他“开蒙”。
那一夜他倒是没有尝出什么销魂的滋味,于他而言,那更像一桩草草了事的仪式,昭告着他从此以后便算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至此,女人于他而言,是生理所驱时的一桩消遣,大胜归来时锦上添花的彩头,偶尔也拿来排遣愁闷。
他从不在女色上克制什么,却也一向自认能把控得住,但自从那日之后,那丫头变成了他春梦中的常客,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惯于将万事万物都攥在掌心的人,头一回尝到了失控的滋味。
她就像他命里凭空冒出来的变数,每一次出现,都要将他那点引以为傲的自持搅得天翻地覆。
他不知道陆观音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只是当她挑明了那层窗户纸时,他才恍然,自己对那个小花匠的心思,竟已经到了藏不住的地步。
陆观音要的是成王侧妃的位置,成王看中了戍卫京畿之权,而他不过是顺水推舟,收了件可心的礼物。
而眼下,这个“礼物”似乎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既蠢笨又不柔顺,甚至胆大包天忤逆他。
就在刚刚,大吵过一场,他耐着性子想把桌上的饭吃完,却又惹了一肚子气。
将她赶出屋子后,荆衡换了衣服又出门了。
揽秀山房的雅间内,门外传来靡靡丝竹声,隔了几重院落,若有若无的调子,浮在半空,素绢屏风里透着一个灰影,那人半躺在竹榻之上,一壶接一壶地灌着,醉眼迷离。
“砰~”地一声,门陡然被推开。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腰间佩着块羊脂玉,通身上下透着股铜臭味都压不住的风流劲儿,一见满地的酒瓶,惊诧道:“不应该啊,令尊不是还没回吗,这又是谁挠了老虎的屁股啊?”
荆衡眼皮都没抬:“孟春月,你铺子倒闭了?有空管我闲事。”
“呸呸呸~”孟春月啐了两口,“我那是日进斗金,专门抽空来关怀关怀你。”
他大咧咧往对面一坐,给自己倒了杯酒,尝了一口:“有好酒也不等等我!”
孟春月的父亲孟谦,是大安数一数二的豪商,他一手创下的孟氏商社,生意遍布大安南北,从丝绸到盐铁,从茶叶到药材,产业繁多,坊间有句话,叫“孟家的银子淌成河”,到底有多少家底,恐怕连孟谦自己都数不清。旁人提起孟家,总要酸溜溜地叹一句:富可敌国,不过如此。
两人是在丰都花楼相识的。
那夜孟春月看上了一个花娘,银子都砸出去了,人却被荆衡半道截了去,孟春月年轻气盛,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即撸起袖子打上门去,结果被荆衡三两下撂倒在地,揍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他不服气,回头又雇了一帮打手,浩浩荡荡去寻仇,荆衡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三拳两脚,把人全扔了出去,如此反复了三四回,孟春月带来的打手一次比一次多,躺得却一次比一次快。
后来孟春月终于想明白了,打不过,那就加入呗。
他拎了两坛好酒,厚着脸皮去找荆衡喝酒,荆衡倒也没赶他,两人喝了几场,便成了朋友。
孟春月面上虽是风流纨绔的做派,底下却藏着副精明的生意脑子,这些年孟谦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便一点一点地将孟氏商社交到他手上,倒也从没出过大的差错。
荆衡微微掀了掀眼皮,惺忪道:“不是说后日才回来吗?怎的提前了!”
孟春月刚领着商队从永州回来,憋了一肚子火。
他灌下一整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话便像开了闸:“那个狗日的曹彬,仗着掌了沿海商路,见我孟家店大,居然要每条船再加一成的税!你说,这是不是欺人太甚?”
荆衡端着酒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把货全撂在盘州了!”孟春月越说越气,拍着桌子,“那批浮光锦,就算是烂在船上,爷也不受这鸟气!”
荆衡只是轻笑,并未接话。
孟春月急了,身子往前一倾,盯着他道:“姓荆的,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我孟家资助你清剿海寇,事成之后,我孟家可免海上税绢。这话,你不会不认吧?”
“我认啊,可是我家那老头子不认啊,你这可赖不着我!”荆衡仰头灌下一口酒。
“那我那些银子不是打水漂了!”孟春月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