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好好说,你这样让别人见了还以为咱们小姐待下人有多苛刻呢!”白真上前搀扶起师晴。
陆观音神情温和,轻声细语道:“晴娘,你在我家也有五年了,有什么困难,你尽可以告诉我。”
师晴看向陆观音:“小姐,奴婢原本凑够了银子,但前几日有了变故,现在缺了......”
不待她说完,陆观音上前握住她的双手打断道:“晴娘,别说了,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我定会做到,什么都不要想了,今日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你便出府吧!”
师晴怔住了,她承认,她在赌,赌小姐的菩萨心肠,赌她的宽仁大度,赌自己苦苦哀求,未必不能换一条生路,可当“明日你便出府吧”当真从陆观音口中说出时,她还是愣住了。
自由。
这两个字她盼了太久,久到真落在头上,反倒像一场梦,轻飘飘的,不敢信。
她抬眸,望着陆观音那张姣好的脸,日光落在她眉间,温温润润的,像庙里供着的观音,师晴忽然有些自惭形秽,自己方才那些小心思、算计,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显得如此不堪。
有风吹来,窗外的紫薇轻颤。
师晴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幼时,在望舒山,正是腊月年关,风雪啸啸,她正被一只白额吊睛虎追至悬崖边,风里传来恶魔般的呓语。
“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玩儿!”
她猛然睁开眼,屋里黑沉沉一片,想起那句耳语,她再难入梦,混混沌沌中她漏夜出屋。
亥时已过,院中星月朦胧,影影绰绰的矮丛中,偶尔飞过三两只萤虫,却始终跳不过低矮的围墙。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在陆府的最后一夜,这一个夏夜竟比过去的五年更难熬。
铅灰色的阴云牢牢地钉在头顶,连光线上都附着一层浮灰,晴了许久的天终于要下雨了。
师晴又去小花园里转了一圈,把角角落落都看过一遍,又跟张墙儿细细叮嘱了一番,那孩子点着头,眼眶有些红,两人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他早已把师晴当成师傅。
张墙儿红着眼道:“晴姐,我以后遇到难题,还能去找你吗?”
师晴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别。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个小包袱,足矣。
临走前她将那只银簪还给了福喜,福喜愣了许久,正要系上包袱,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厮跑得满头是汗,扶着门框喘粗气:“晴、晴娘……小姐让你去前厅。”
师晴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终于要走了。
她谢过小厮,拎起包袱,沿着那条走了五年的青石路往前厅去,石子路还是老样子,一块块磨得发亮,长廊的紫藤花早已过了花期,是师晴费了好些心思,才让它们又热热闹闹地开了一回。
师晴在廊下站了站,日光透过藤蔓落在她肩上,明明晃晃的,她欢欣雀跃,抬脚跨进了门槛。
师晴抬脚迈进前厅,入眼便见陆观音端坐堂上。她几步上前,跪地叩首:“奴婢师晴,感念小姐大恩,将来若有机会,一定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白真上前搀扶,陆观音也缓缓起身,笑道:“晴娘,你在陆府的这些年,我早已将你视作亲妹......”
“噗嗤。”
一声憋笑,不大不小,恰好截断了陆观音的话。
师晴一愣,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堂侧还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袭玄色锦衣,坐在下首,背脊挺拔,修长如竹,一手稳稳当当地拖着茶盏,另一只手闲散地耷拉在扶手上,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是一派和风细雨,唇畔噙着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师晴心头一紧,他怎么会在这里,她看向陆观音。
荆衡眼中带着轻蔑笑道:“陆小姐,荆某今天算是见识到了,陆小姐这一个头顶着两张面孔演戏,着实辛苦!”
陆观音收敛起脸上的和善,掀眸道:“人生在世,谁不是戴着几副面孔立世,殿帅何必如此刻薄。”
师晴心中有些不安,她不清楚两人之间的有什么纠葛,她只想赶紧取回身契回家。
荆衡轻嗤一声,冷眼扫过陆观音:“少在这里假模假样。”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指师晴,语气不容置疑,“你,跟我走。”
师晴顿时失色,本能地往陆观音那边靠了靠:“小姐……”
“你不是说要结草衔环报恩吗?”陆观音垂眼看她,脸上是师晴从未见过的陌生与淡漠。
“轰隆~”天边滚过一道闷雷,像是应景一般。
陆观音握住师晴冰凉的手,语气竟还带着几分温柔:“晴娘,我已经将你的身契交给殿帅,从今以后,你便是殿帅的人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惨白的光映在师晴脸上。窗外大风骤起,卷起她的头发,遮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