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旧时代的囚鸟

    风见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这是静华第一次在他面前,撕开那层名为“完美”的结痂。

    “家族给了我极高的地位,但也给了我最严苛的束缚。一言一行都有极其死板的规矩,乱不得分毫。吃饭时筷子碰出声音,要挨打;走路时和服的下摆晃动幅度大了,也要挨打。每天除了练习剑道,就是学习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女人’。”

    “可惜啊,可惜继承池波家的是个女子呢。年轻一代没有男子,意味着这个家族要强大只能联姻。”

    静华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家族传统的武士道教育告诉我,男人就是天,男人就是一切。而我们这些女人生来,就是为了服侍男人,为了给他们传宗接代的。”

    “家族之间的联合式婚姻在我当时那个年代可并不少见。”

    “在我刚懂事的时候,父亲就告诉我,我将来要嫁给服部家的少爷,在成年礼之后,就要立刻完婚。”

    她转过头,看着风见离,眼底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芒,不知是自嘲还是炫耀:“离君,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很有锐气的呢。”

    静华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当年那个不自量力的自己。“虽然骨子里一直接受着武士道的洗脑,但我真的不想就这么像个盲盒一样,嫁给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但这个外表光鲜的家族里子是什么样,我向来一清二楚,我知道家族里没有人会支持我,所以,我做出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在成年礼的前一周,我逃跑了。”

    风见离的瞳孔微微一缩,他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端庄守礼的服部夫人,竟然有过这样决绝而疯狂的过去。

    “我想跑得远远的,永远离开大阪,离开那个吃人的家。可是……”静华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我怎么可能逃得出家族的手掌心?我还没跑出大阪府,就被抓回去了。”

    “我被视为家族的奇耻大辱。我的父亲,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当着家族里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扇了我十几个巴掌,用练习剑道的木剑打我,打得我几天都走不了路。”

    “而我的母亲,那个向来对父亲逆来顺受的女人,只是站在一旁哭着骂我不懂事,骂我给家族蒙羞。”

    静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她霜灰色的和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我被关在那个漆黑的柴房里整整一周。看不见光,感受不到时间,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记得是怎么被放出来的。我只知道,从柴房出来的那一天起,‘池波静华’就已经死了。”

    “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被下人们推着去洗漱,被按在镜子前化上浓妆,穿上十二单和服,进行了成年礼。然后,直接被送上了婚车,和那个我这辈子第一次见面的男人,举行了婚礼。”

    她睁开眼睛,看着风见离,眼泪依然在无声地流淌:“离君,你知道吗?直到婚礼司仪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才完整地知道,我未来的丈夫,叫服部平藏。”

    风见离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这压抑的过往,让他有些无法呼吸。他看着静华,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家族的烙印就这么死死地烫在了我的灵魂上。我认命了,我接受了自己作为女人的‘命运’。”静华的声音越来越大,透着一种绝望的撕裂感,“女人就是要服侍男人,女人就是要为了家族牺牲,我住进了服部宅整整二十年,就这么行尸走肉般地过了二十年!”

    “所幸平藏还算不错,夫妻和睦相敬如宾还是能做得到的,呵,二十年来,这段婚姻在两家看来想来是很值得的吧。”

    话音刚落,静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她在笑,笑声却凄厉而苍凉,在这空荡荡的雨夜里回荡。她笑着,眼睛里却不断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花,顺着脸颊疯狂地流淌,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张永远端庄、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粉碎。这也是服部静华这辈子,第一次在风见离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毫无保留地崩溃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