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复古挂钟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当时针与分针在罗马数字“II”的位置重合时,灰原哀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凌晨两点。整个大阪已经陷入了最深沉的梦乡,“离·料理店”的二楼也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掠过窗外的风声。
这是极为罕见的一夜——她没有睡在风见离的房间里。
这段时间她几乎每晚都是在风见离的安抚下,甚至是蜷缩在他宽大温暖的怀抱里才能入睡。风见离也一直把她当成最需要呵护的妹妹,认为小哀依赖自己,从未有过任何异议,总是用他那让人安心的气息驱散她梦魇中的黑影。
但是今晚,她又以“小哀已经长大了,需要自己一个人睡”为由,固执地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回到了隔壁的自己的房间。
当时,风见离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又露出了那种永远包容的温柔笑容,揉了揉她的茶色短发,轻声说:“好,如果晚上害怕,随时来敲哥哥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当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灰原哀靠在门板上,险些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能和他睡在一起。风见离隐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是深不可测的武力底子和极度敏锐的反侦察直觉。灰原哀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的睡眠极浅,只要周遭的空气流动有些许异常,或者怀里人有稍微动静,他就会立刻惊醒。
如果她躺在他身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偷偷溜走。
更致命的原因是,她害怕自己。她害怕如果在离开前,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他熟睡的面庞,多贪恋一秒他怀抱的温度,她那好不容易筑起的决绝就会瞬间土崩瓦解。她太清楚自己的软弱了,在风见离面前,她狠不下心。
灰原哀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小双肩包。其实她并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带走,包里只装了几件风见离带她去商场买的衣服,离送她的一个小熊抱枕玩偶,还有有希子送她的围巾。
拉好拉链后,她走到小书桌前,拿起笔,借着月色在一张信笺上写下了最后的话语。
> “离:
> 这封信代表我已经回东京了。请不要生我的气,也不要来找我,是阿笠博士来接我的,我很安全。
> 在这间小小的料理店里,你给了我这辈子最渴望的温暖和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但是,我有一些无论如何都必须由我自己去面对和解决的事情。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不仅无法向前迈进,甚至可能会把危险带给你。
> 不用担心我的安全,我去博士那里了。
> 等我把一切都处理好,我会回来的。到那时,我想请你重新认识我。
> ——哀”
>
字迹娟秀,却在落笔的最后一刻微微颤抖。她将信纸叠好,整整齐齐地压在自己平时睡的枕头下。
小哀并没有想把组织的事告诉离,只是想在那个时候,想请离见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哪怕时间只够见一次面,约一次会,她只是想告诉离,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还有,我喜欢你。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有一点被组织发现的风险,那么她会自己一个人离开,离开东京,离开大阪,不拖累任何人。只希望能给她一天时间,能见一面,那她就满足了。
随后,她又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内容相似的短信,设定在早晨七点定时发送到风见离的手机上。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是为了防止信件被风吹落而加的双重保险。
做完这一切,灰原哀背上小书包,轻轻拧开了卧室的门把手。
走廊里一片漆黑,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楼厨房里特有的、淡淡的柴鱼高汤和昆布的香气。那是风见离生活过的味道。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避开了那几块她早就熟记于心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的木地板。
当她路过风见离的卧室门前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
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但她知道,那个让她深深眷恋的男人就睡在里面。只要她现在转动门把手,走进去,钻进他的被窝,明天早晨醒来,一切都会照旧。她依然是他宠爱的妹妹,依然可以在他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吃着他亲手做的早餐。
可是,妃英理眼底的悔恨、远山和叶毫不掩饰的爱意,以及服部静华那成熟女人的知性韵味,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我不要做妹妹,或者说我不想一辈子只做妹妹。
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灰原哀死死地攥紧了双肩包的肩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强行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扇门,决绝地转身走向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