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大隋的兵锋与朝廷的驿道,贫僧此行,确实免去了诸多跋山涉水、妖魔阻路之苦。然则,当贫僧真正踏上那片所谓的佛国圣地时,所见所闻,却令贫僧大失所望,甚至痛心疾首。”
楚青静静地聆听着,并未插话。
玄奘深吸了一口气,拨动手中的菩提佛珠,继续说道:“天竺佛教,口口声声宣扬人人皆有佛性、众生平等、顿悟成佛之无上理念。贫僧初闻之时,亦是心向往之,以为那必是一片没有剥削、没有苦难的净土。哪知……”
玄奘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哪知那等宏大理念,不过是空中楼阁,水月镜花!天竺本土,种姓制度森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婆罗门、刹帝利等高种姓之人,高高在上,锦衣玉食,把持着所有的佛门典籍与释经之权。
而那些首陀罗、达利特等底层百姓,却被视作猪狗不如的贱民,生生世世受人奴役,连踏入寺庙、聆听佛音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此处,玄奘的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悲愤:“这等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视众生如蝼蚁的行径,与佛陀当年在菩提树下悟出的众生平等之真谛,简直是背道而驰!那些高坐莲台的所谓高僧大德,满口慈悲,满腹贪欲,真正去践行佛法理念、救苦救难之人,可谓是寥若晨星,少之又少!”
楚青听闻此言,不禁暗自叹息。
无论是在哪个世界,无论是何等高尚的教义,一旦与世俗的权力与利益挂钩,最终都会沦为统治者奴役百姓的工具。
这天竺佛教的堕落,与中原佛门的虚伪,可谓是如出一辙。
“那后来呢?”楚青问道。
玄奘的神色渐渐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楚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后来,大隋的铁骑踏破了天竺的国门。朝廷下达了严令,打压佛门,废除那些惨无人道的种姓特权。在朝廷大军的刀锋威慑之下,天竺那高高在上的佛教,才终于低下了头颅,被迫收敛了往日的骄横与压迫。”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东方长安的方向微微一礼:“贫僧虽不赞同兵戈杀戮,但不得不承认,正是大隋的雷霆手段,才让天竺的底层百姓有了一丝喘息之机。这世间的因果,当真奇妙。有时,那看似慈悲的佛手,握着的却是杀人的刀。而那看似冷酷的王权,却行了菩萨的善举。”
“贫僧此次西行,虽对天竺佛门的现状大失所望,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贫僧在几座古老的寺庙中,寻得了诸多蒙尘已久的大乘佛经真本。”
玄奘拍了拍身旁的行囊,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贫僧欲将这些真经带回中土,翻译成册,不仅要以此洗涤中土佛门的残余污垢,更期盼有朝一日,能将这真正的大乘佛法,反哺天竺,唤醒那片迷失之土。”
楚青听罢,心中对眼前这位年轻僧人的胸襟与宏愿,生出了深深的敬佩。
这等不畏艰难、只为追求真理的执着,这等胸怀天下、普渡众生的慈悲,方是真正的大德高僧!
两人又就这天竺见闻与佛道两家的教义,深入探讨了一番。
楚青引经据典,以道家的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来印证玄奘的众生平等、四大皆空。
玄奘亦是妙语连珠,将深奥的佛理用最浅显的言语娓娓道来。
一番交谈下来,楚青只觉茅塞顿开,以往在修炼中遇到的一些晦涩难明之处,竟在玄奘的只言片语中迎刃而解,可谓是受益匪浅。
然而,就在这场论道即将进入尾声之时,玄奘的话锋却蓦地一转。
他停止了拨动佛珠的动作,那双仿佛能洞穿因果的清澈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楚青的眼睛。
那一瞬间,楚青竟有一种被人看穿了五脏六腑、乃至灵魂深处的错觉。
“真人,”玄奘的声音变得分外庄重,宛如暮鼓晨钟,直击楚青的灵台。
“贫僧观真人周身气象,清灵出尘,修为已臻至这方天地的化境,实乃古往今来罕见之修道奇才。然则……”
玄奘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与点拨之意:“然则,真人看似清静无为,一心向道,实则,真人的心,却已被那‘求道之心’所牢牢束缚,落入了知见障中。”
“什么?”楚青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自问穿越这方世界以来,行事果决,顺应本心。
无论是立武当、灭佛门,还是帮扶杨广,皆是随性而为,何来被束缚一说?
玄奘似是看穿了楚青的不解,他微微摇头,轻声叹道:“真人不必急于否认。真人行事虽洒脱,但贫僧却能从真人的眉宇之间,看到一丝深藏的顾虑与迫切。”
“真人心中,对那未知的更高境界,对那虚无缥缈的大道,有着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极度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