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静静地听着楚青的询问。
他那清秀的面容上,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有如止水般的平静。
片刻后,玄奘竟是微微轻笑了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
“楚真人言重了。贫僧心中,并无半点怨憎。”
楚青眉头微挑:“哦?佛门基业毁于我手,你身为佛门弟子,竟不怨我?”
玄奘抬起头,目光澄澈地迎上楚青的视线,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真人所作所为,看似毁佛,实则是顺应天道,更是顺应人道。佛门之本意,本应是慈悲为怀,普渡众生,教人向善,解脱苦海。然则,昔日的慈航静斋、净念禅宗,以及那所谓的四大圣僧,他们又做了些什么?”
玄奘的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悲悯与痛心:“他们身披袈裟,口诵佛经,心中装的却不是天下苍生,而是王权富贵!他们以代天选帝之名,肆意插手朝代更替,将这天下万民视作棋盘上的棋子。为了维护佛门的虚荣与兴盛,他们甚至不惜引狼入室,勾结外族,攻打自家江山,致使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玄奘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继续说道:“这等藏污纳垢、争权夺利之举,早已彻底违背了佛祖传下的教规教义,背离了佛门的本意!那时的佛门,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真正真心向佛、潜心修持的僧人,怕是连十分之一都没有。那等佛门,与魔道何异?”
玄奘的一番话,犹如洪钟大吕,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他看着楚青,眼中的佛光越发纯粹:“真人以雷霆手段,荡涤污泥。如今的佛门,看似山门倒塌、香火断绝,衰落到了极点。但大浪淘沙,留下的,皆是真金。那些贪恋红尘、追名逐利的伪僧皆已被清退,如今所剩的寥寥僧众,无一不是一心向佛、苦修己身的大德。”
玄奘的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微笑:“从结果而言,这去芜存菁、破而后立之举,让佛门重新回归了清净本源。这,怎么不算是佛门的另一种大兴呢?贫僧感激真人还来不及,又怎会怨憎真人?”
听完玄奘这番长篇大论,楚青彻底动容了。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僧人。
在玄奘的身上,他没有看到世俗的偏见,没有看到门户之见,只看到了对大道、对真理的极致追求,以及那份包容万物、看透世事表象的无上智慧。
“好一个破而后立!好一个佛门大兴!”
楚青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与赞赏。
他收敛了所有的试探与高傲,双手抱拳,朝着玄奘深深地作了一个道门长揖。
这一次,他敬的不是什么旃檀功德佛的猜测,而是眼前这个真正将佛法刻入骨髓、心性通明的大德高僧!
“大师佛性之深,心性之高,贫道生平仅见。这天下,配称得上高僧二字的,唯大师一人耳!”
楚青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僧人,心中那份因佛门腐朽而生出的轻视之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大袖一拂,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灵力席卷而出,将树下那块平整青石上的落叶与尘土尽数扫净,不留半点纤尘。
“大师,请。”楚青微微侧身,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弥陀佛,多谢真人。”玄奘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也不矫情推辞,缓步走到青石前,盘膝坐下。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烟火气,仿佛他本就该坐在这里,与这周围的桃花、春风、古道融为了一体。
楚青亦在玄奘对面盘膝落座。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中间隔着几片飘落的桃花花瓣。
这一刻,周遭的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鸟雀,也纷纷闭上了鸟喙,停歇在枝丫上,歪着小脑袋,似在聆听着什么。
楚青虽未刻意运转灵力,但他的修为已然返璞归真,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清灵之气。
而对面的玄奘,虽未修习过任何武家内功,但他那历经千百劫难而不灭的纯粹佛性,却在其周身凝聚成了一股宏大、慈悲、包容万物的无上意境。
一清灵,一宏大。
一道家,一佛门。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气息,在这方寸之间悄然交汇,没有丝毫的冲突与排斥,反而犹如阴阳交泰般,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圆融。
两人虽未开口,但在这无形的气场交锋与融合中,楚青便已深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年轻僧人的境界,只怕比之自己,也是不遑多让。
良久,玄奘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微微抬起,看着楚青,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真人可知,贫僧这几年,去了何处?”玄奘的声音温润如玉,不疾不徐,仿佛在诉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