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站在书案前。
杨广回想起这十年来的种种荒唐举动:大兴土木、征讨高句丽、沉迷酒色、杀戮忠良……那桩桩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剜割着他的心脏。
他知道,大隋的江山,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天下百姓对他恨之入骨,各路反王打着诛暴隋的旗号,已将这大好河山搅得支离破碎。
若想挽狂澜于既倒,单凭武力镇压,已是痴人说梦。
唯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虽然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石之轩、或者说向雨田献上的天魔功暗中侵蚀了他的心智,放大了他心中的魔念,但那确实是他内心的想法,作为九五之尊,作为这天下苍生的君父,他终究难辞其咎。
“错便是错,朕,不屑于推诿。”
杨广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一把抓起御笔,饱蘸浓墨,在铺开的明黄圣旨上,笔走龙蛇,奋笔疾书。
他在写一份诏书。
一份足以令天下震动的——罪己诏!
“朕承大统,本欲泽被苍生,开万世之太平。
然,朕受奸人蒙蔽,误修魔功,致使心智迷失,性情大变。
兴土木以劳民力,兴干戈以耗国本,致使神州陆沉,百姓倒悬,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此皆朕之过也!
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纵万死亦难赎其咎!”
杨广的笔锋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一个封建帝王,能在天下人面前坦承自己的过错,将所有的罪责揽于一身,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胸襟!
但诏书的后半段,笔锋却陡然一转,化作了无尽的杀伐与凌厉:
“然,朕虽有罪,大隋国祚却不容宵小窃取!
朕今日方知,昔日黄门侍郎裴矩,实乃魔门余孽石之轩所化。
其献上魔功,乱朕心智,实乃祸国殃民之罪魁!
更有那佛门,慈航静斋、四大妖僧,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
彼等与石之轩暗中勾结,更与陇西李阀李渊父子沆瀣一气,妄图以所谓天命之名,行谋逆篡位之实!”
“彼等欺瞒君上,祸乱朝纲,其心可诛,其罪当诛!朕今日昭告天下,自此以后,大隋与佛门、李阀,势不两立!凡我大隋子民,皆当共击之!”
“大业十一年,岁在乙亥。钦此!”
写完最后一笔,杨广猛地抓起玉玺,重重地盖在了圣旨的末尾。
“砰!”
一声闷响,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大隋的国运之上。
杨广将朱笔掷于一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那份墨迹未干的罪己诏,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光芒。
“传旨!将此诏书,快马加鞭,发往天下九州,令各州县张榜公布,务必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遵旨!”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十名背插认旗的八百里加急信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江都城,向着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数日之后,这份罪己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通过大隋残存的驿站系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从繁华的洛阳、长安,到偏远的岭南、塞外。
从高耸的庙堂,到泥泞的田间地头,无数的百姓、士子、商贾、游侠,都听到了这份来自帝王的忏悔与怒吼。
天下,彻底沸腾了!
在那些饱受战乱与饥荒之苦的百姓眼中,皇帝永远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神明犯错,那是天意难违。
但如今,这位神明竟然亲自走下神坛,向他们这些草民认错,这等震撼,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陛下……陛下竟然下诏认错了?”
“我的老天爷啊!原来陛下这些年来的暴政,都是因为被那什么魔门邪王给暗害了?是因为被妖书迷了心智?”
“我就说嘛!当年先帝在时,当今陛下那是何等的英明神武!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暴君?原来……原来都是被奸人害的啊!”
“陛下……陛下清醒了!那个开创了开业盛世的明君,终于回来了!”
无数百姓跪伏在泥泞的土地上,朝着江都的方向嚎啕大哭,磕头如捣蒜。
百姓们的想法往往是最简单、最直接的。
在封建时代,皇权在百姓心中本就有着天然的神圣性。
杨广能够放下帝王的尊严,向天下人坦承己过,这本身就极大地触动了百姓心中那根柔软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