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大殿,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深坑与满地的琉璃碎瓦。
然而,这满目的疮痍并未让大隋的皇权彻底崩塌,反而在那毁灭的废墟之上,重新凝聚起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江都行宫,偏殿之内。
檀香袅袅,青烟如缕。
杨广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常服,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他面容虽仍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再无半点昔日的癫狂与暴虐,取而代之的是犹如深渊般的沉稳与睿智。
那柄象征着帝王正统的赤霄天剑,正静静地悬挂在他身后的剑架上,剑身流转着温润的红芒,仿佛一条蛰伏的赤龙。
大殿正中,跪着三道身影。
最前方一人,须发皆白,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
他虽然跪伏于地,但浑身上下却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奇寒无比的气息,连他膝下的金砖上,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此人,正是大隋四大门阀之一、宇文阀的定海神针,闭关多年的顶尖宗师——宇文伤。
在宇文伤的左侧,跪着的是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
此刻他低垂着头颅,虎目通红,雄壮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满脸皆是羞愧。
而在宇文伤的右侧,则瘫软着一团“烂泥”。
那正是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
他的右臂已齐肩而断,伤口处虽然敷了金疮药,但仍有黑血渗出。
更惨的是,他在那日大殿的真气激荡中,全身经脉寸寸断裂,一身苦修数十年的冰玄劲武功彻底付诸东流,如今已是一个连普通农夫都不如的废人。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宇文化及那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罪臣宇文伤,教子无方,致使家族生出这等大逆不道、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实乃罪该万死!”
宇文伤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无尽的悲凉。
他猛地直起身子,双手交叠,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老臣听闻江都惊变,连夜破关而出,日夜兼程赶来请罪。老臣不敢奢求陛下宽恕,但求陛下降下雷霆之怒,将老臣这把老骨头,连同这逆子化及一同斩首示众,以正国法!只求陛下念在成都这孩子一片赤诚忠心、誓死护驾的份上,给宇文家……留一丝血脉香火吧!”
说罢,这位纵横江湖数十载、威震天下的门阀之主,竟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宇文成都听闻祖父此言,更是悲从中来,他猛地直起身,疯狂地向杨广磕头,金砖上瞬间被染红了一片:“陛下!千错万错,皆是臣父之错!臣愿代父受死,愿代祖父受过!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杨广静静地看着下方这祖孙三代,目光在宇文化及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缓缓移向了宇文伤和宇文成都。
帝王之术,在于恩威并施,在于平衡制约。
宇文阀此次起兵逼宫,按大隋律法,本该是诛灭九族、满门抄斩的死罪。
但杨广心中如明镜般透亮,宇文化及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蠢货,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佛门高僧,是那野心勃勃的陇西李氏,更是那隐藏在暗处的邪帝。
更何况,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满朝文武皆作鸟兽散,唯有宇文成都这个傻大个,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挡在自己身前。
这份纯粹的忠义,在如今这分崩离析的乱世之中,比任何绝世武功都要珍贵百倍。
若是真将宇文阀满门抄斩,不仅会让天下忠臣寒心,更会让自己失去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战刀。
“罢了。”
良久,杨广终于长叹一声。这声叹息中,饱含着历经生死劫难后的沧桑与豁达。
“宇文伤,你起来吧。”杨广抬了抬手,声音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宇文家世代蒙受皇恩,先帝在时,你亦曾为大隋立下过汗马功劳。朕,不是那等忘恩负义、嗜杀成性的暴君。”
宇文伤闻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杨广站起身,负手走到玉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宇文化及利欲熏心,起兵谋逆,本该凌迟处死。但他如今右臂已断,经脉尽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这,便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惩罚,生不如死,往往比一刀两断更让人痛苦。”
杨广的目光转向宇文成都,眼神中多了一丝柔和:“更何况,朕今日能安然站在这里,多亏了成都将军的舍死忘生。朕说过,朕的将军,只能死在冲锋的路上。看在成都的份上,看在你宇文阀往日的功勋上,朕,免了你宇文家满门死罪!”
此言一出,宇文伤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