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山谷之中,原本喧嚣的人群此刻却是一片死寂。数十双眼睛,尽皆汇聚在那方巨大的青石棋盘之上。
楚青一袭白衣,大袖飘飘,端坐于棋盘西侧。他神色淡然,双眸深邃如渊,仿佛眼前这令无数英雄竞折腰的生死棋局,不过是闲来无事的一场消遣。
在他对面,苏星河却是另一番光景。这位聪辩先生此刻早已没了初时的从容,额头上冷汗涔涔,原本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竟在微微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这珍珑棋局,乃是逍遥派掌门无崖子穷尽毕生心血所设。局中劫中有劫,套中有套,更暗含奇门遁甲与心魔幻象。寻常人入局,往往只看到棋盘上的厮杀,却不知心神早已被牵引至那贪嗔痴恨的修罗场中。
刚才那慕容复,便是因心中执念太深,被棋局引动了复国无望的心魔,险些挥剑自刎。
然而此刻,楚青坐于局中,却是灵台清明,道心如铁。
在他的识海之中,虽有幻象丛生,时而是前世的高楼大厦、霓虹闪烁;时而是刀光剑影、权势滔天;甚至还有无数妖娆身姿、靡靡之音试图乱其心智。
但这一切,于楚青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前世阅尽千帆,更兼熟读天龙八部原著与诸多影视版本,对于这珍珑棋局的破解之法——置之死地而后生,早已烂熟于心。
若是他想赢,只需学那虚竹,闭着眼睛往那“自杀”之处填上一子,便可瞬间令这满盘死棋起死回生,海阔天空。
“但,那般赢法,又有何趣?”
楚青心中暗忖。
借他人的智慧破局,固然省力,却非他楚玄微的道。今日既来下棋,那便要堂堂正正,以这这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与智慧,在这黑白世界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来!
“啪!”
楚青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这一子,并未落在那个众所周知的“生门”之上,而是落在了棋盘腹地,一处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的位置。
苏星河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楚青。
他原本以为,这位楚真人既能只手灭杀丁春秋,定是个行事霸道、不拘小节之人,下棋也当是大开大合,以力破巧。
可这一子落下,却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化解了白子的一处攻势,更隐隐与边角的几枚闲子遥相呼应,形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
“好……好棋!”
苏星河声音沙哑,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那是棋逢对手的狂喜,亦是面临强敌的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方寸之间的厮杀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日头渐渐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棋盘之上,风云变幻。
起初,苏星河仗着对珍珑棋局的熟悉,步步紧逼,试图引诱楚青落入陷阱。他设下贪狼之局,诱黑子吞吃白子大龙,实则是为了断其后路;又布下迷魂之阵,看似破绽百出,实则暗藏杀机。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中招。
可楚青却仿佛拥有上帝视角一般。他既不贪功冒进,也不畏首畏尾。每当苏星河以为得计之时,楚青便会落下一子神来之笔。
这一子,或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或如泰山压顶,势大力沉。
渐渐地,苏星河发现自己竟陷入了泥潭之中。他引以为傲的那些奇诡招数,在楚青那浩如烟海的算力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楚青的棋风,正如他的人一般。
初看时温润如玉,不显山露水;细品时却觉深不可测,包罗万象。那是融汇了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至高境界,是站在天人境的高度,对规则的绝对掌控。
“呼……呼……”
苏星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此刻已是下到了收官阶段。棋盘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白二子,双方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龙,谁是虎。
苏星河只觉得自己仿佛在背负着一座大山前行。每算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早已湿透了背后的衣衫,几缕灰白的头发贴在额角,显得颇为狼狈。
反观楚青,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神色惬意,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生死对弈,而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弄月。
“这一局,该结束了。”
楚青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枚黑子。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仿佛这一子重逾千斤。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黑子。
“啪。”
一声轻响。
黑子落下,定格在棋盘的一处劫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