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淳正沉浸在骨肉重逢的狂喜与悔恨之中,待得情绪稍稍平复,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白衣如雪的楚青。
他总觉得此人面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一闪,猛地想起当日在万劫谷中,自己救子心切,曾与这位气度非凡的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他满心都是段誉,并未深交,便匆匆离去。
如今再看,只觉这白衣公子周身隐隐有宝光流动,双目深邃如星海,竟让他这大理镇南王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错觉。
段正淳毕竟是王室中人,最是讲究礼贤下士,当下整了整衣冠,对着楚青抱拳行礼,朗声道:“当日万劫谷一别,未及与公子深交,实乃段某平生憾事。今日得见公子神威,救小女于水火,段某感激不尽。若公子不弃,段某愿邀公子共赴大理,定当扫榻相迎。”
这番话,段正淳说得极有分寸,既显出了王家的尊贵,又放低了姿态,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然而,楚青却只是轻摇折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段正淳那张儒雅英俊的脸上扫过。
“段王爷客气了。”楚青的声音清冷,如珠玉落盘,“大理风景虽好,却也留不住段王爷这一身的风流债。王爷这镇南王的名头,在江湖女子眼中,怕是比那毒药还要穿肠入骨吧?”
段正淳面色一僵,干笑道:“公子说笑了,段某虽……虽有些不拘小节,但……”
“不拘小节?”楚青冷笑一声,折扇“啪”地一合,随口道,“在康敏眼中,王爷是那偷心的小贼;在王夫人眼中,王爷又是那负心的曼陀花;至于那秦红棉、甘宝宝……王爷,这债,你还得清吗?”
此言一出,段正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康敏、王夫人、秦红棉、甘宝宝……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他这辈子最亏欠、也最怕提及的女子。眼前的白衣公子,竟然如数家珍般随口点破,仿佛亲眼见证了那些荒唐往事一般。
“你……你究竟是何人?!”段正淳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楚青并未理会他的惊恐,只是淡淡道:“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欠下的这些债,终究是要还的。今日你寻回了阿朱阿紫,也算是一场因果。”
段正淳哪里还敢拿什么王爷的架子?他在楚青面前,只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一般,毫无秘密可言。当下唯唯诺诺,恭敬地在前方引路,再无半点镇南王的威风。
众人行至信阳城外的小镜湖。
此时夜幕降临,一轮明月悬于湖心,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阮星竹所居的几间草房掩映在翠竹丛中,倒也显得清幽雅致。
阮星竹见段正淳寻回了两个失散多年的女儿,自然又是大哭大笑了一场,母女三人抱头痛哭,场面极是感人。
然而,在这温馨的重逢之后,却是一场严酷的修行。
草房外的空地上,月光如水洒在青草地上。
阿紫此时正跪在地上,面前摆着那本厚如砖头的《道藏》。她武功被废,身体虚弱,此时跪了两个时辰,已是摇摇欲坠,那双原本灵动狡黠的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满是委屈与不甘。
“抄。”
楚青坐在她面前的一张竹椅上,手中端着阮星竹刚沏好的清茶,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阿紫咬着牙,颤抖着手提起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她心中恨极了楚青,却又怕极了楚青。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楚青放下茶杯,忽然开口讲起了道。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缓缓流淌,直抵人心。
“阿紫,你自幼在星宿派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便以为这世间只有弱肉强食。你将毒术视为依仗,将杀人视为乐趣,却不知那毒不仅在伤人,更在腐蚀你的神魂。你以为你控制了毒,其实是毒控制了你。”
阿紫听着听着,手中的笔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原本想反驳,想叫嚣,但在楚青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注视下,她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之初,性非善非恶,如白纸一张。星宿老怪在你的纸上涂满了污秽,今日我便将这些污秽擦去。这道藏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前贤对天地大道的感悟。你每抄一字,便是用这浩然正气,洗涤你灵魂深处的一分戾气。”
楚青的话语中蕴含着极深的心灵暗示。他以天人境的精神融入声音,不仅是在讲道,更是在为阿紫重塑崩塌的三观。
随着楚青的讲述,阿紫只觉心中那股躁动不安的邪火,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那些曾经让她兴奋的毒药、诡计,在这一刻竟然显得那么丑陋、那么无趣。她看着纸上的道经,原本晦涩难懂的文字,似乎也变得亲切了几分。
而在不远处,乔峰与萧远山父子二人,也正盘膝坐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