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木盒

    高建平的目光在那几本书上停了一下。

    那是他写的书,书脊都已经有些磨损了,不像是为了走过场临时买来的样子。

    门链摘下来的声音,比郭春杰预想的稍微早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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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比楼道里明亮一些,但也亮得有限。

    书是真的多。书柜顶到天花板,连餐桌旁边的墙上也钉了两个简单的木架,架上全是书,整整齐齐的,但都旧了,书脊的颜色已经不太一致,有的被太阳晒得发黄,有的则因为常翻而磨白。

    桌上放着一个茶壶,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个打开的本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老教授早起在写东西。

    高建平把三个人让进来,自己在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

    “坐,”他说,“但我要说一句实话——我现在眼睛不太好,一次谈话不能太长,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不必拐弯。”

    郭春杰在心里把“拐弯”这两个字记了一下,在老先生的原话上划了个重点,然后在椅子上坐了。

    接下来的大约二十分钟里,他和高建平聊了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法学话题。

    这不是表演,也不是纯粹的铺垫——郭春杰在来之前把高建平的两篇代表性论文通读了一遍,其中有一篇关于地方行政法规与上位法冲突时的处理机制,郭春杰提出了一个真实的疑问,高建平的眼睛后面那副老花镜,在这个疑问被提出的一瞬间,明显亮了一下。

    两个人谈得不短,但郭春杰知道,这段时间不是浪费,是在建立一种基本的信任——不是靠身份,而是靠真实的东西。

    李达康说得对:高建平认的是道理,不是来头。

    茶喝了一半,郭春杰放下茶杯,往前微微欠了欠身子,语气变得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点。

    “高教授,我们这次来,除了向您请教,还有一件事想跟您提。”

    高建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轻,不到一秒,但郭春杰看见了。

    “什么事。”高建平没有把茶杯放下,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等着听的语气说了这两个字。

    “叶子菁,”郭春杰轻轻说出这个名字,“长安市检察院的检察长,您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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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杯被放下来的声音,比预想的要重。

    不是很响,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那一声轻响之后,整个空间里的气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压了一下。

    高建平没有立刻说话。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地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抬起头,用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仔细地、没有任何掩饰地看了郭春杰一遍,又看了一眼陈志和小李,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回郭春杰脸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是问句。是一种确认。

    郭春杰知道,这个时候,没有退路了。

    他从内口袋里取出工作证,放在桌上,推过去。

    “汉东省省级纪委,调查组。”他说,“我叫郭春杰。”

    高建平没有立刻去看那本证件。他的手放在桌上,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点不正常——郭春杰见过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惊慌的,愤怒的,立刻想打电话的,但高建平没有。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桌上的证件,沉默着。

    过了大概七八秒,他才把工作证拿过来,翻开看了看,然后放下,重新抬起头。

    “汉东省纪委,”他把这五个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跑这么远,找到我这里来,”他顿了顿,“是因为陈汉杰?”

    郭春杰没有掩饰,点头。

    “陈汉杰已经被立案调查了。”郭春杰说,“他在审讯中交代了很多事情,其中包括——”他停顿了一下,把后面这句话放得很慢,“他承认当年陷害叶子菁检察长,是为了掩盖他跟赵瑞龙的交易,也是为了堵住大富豪娱乐城火灾案背后真正的那条线。”

    高建平的身体,在这句话说完之后,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他的背往椅背上轻轻靠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像是放松,更像是某种在他身体里撑了很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来一点点重量的地方。

    但他没有说话。

    郭春杰没有催他,也没有继续说。这个时候,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落在那堆旧书的书脊上,把书名照出了清晰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