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律上,孤证不能定案。这本账本虽然震撼,但如果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如果不能找到其他的人证物证来相互印证,那它的作用,就会大打折扣。
更何况,这本账本的来源,本身就存在问题。
它是王老根私自保存的,没有经过任何司法程序的确认。如果对方的律师抓住这一点做文章,很可能会以“证据来源不合法”为由,申请排除这份证据。
“我当然知道孤证不能定案。”侯亮平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所以,我们不能用这本账本去审他。我们要用它,来诈他!”
“诈他?”陆亦可的眼睛微微睁大。
“对!”侯亮平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般的光芒,“赵大宝现在肯定还不知道账本在我们手里。我们就以''''了解情况''''的名义,把他秘密传唤过来。然后,不经意地,把账本上的某些细节,透露给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比如,2015年3月那笔180万的差额,比如,2016年7月那个2.3亿的拆迁项目。这些数字,这些时间节点,只有真正参与其中的人才知道。当他听到这些的时候,他心里有鬼,一定会方寸大乱。只要他一乱,我们就有机可乘!”
“这是一个心理战。”侯亮平的拳头紧紧握着,“我要让他相信,我们已经掌握了他所有的罪证,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坦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侯亮平的计划,听起来很大胆,但也很有操作性。
审讯,很多时候,就是一场心理的博弈。谁能先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谁就能占据主动。
陆亦可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好。”
虽然她心里依然觉得不安,但目前来看,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她也知道,以侯亮平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改变。
“行动要快,要保密!”侯亮平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他转身对着院子外面喊道,“周凯!小李!”
两名年轻的干警立刻小跑着进来。
“你们两个,马上去县城,查清楚赵大宝现在的位置。”侯亮平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岩台县的公安系统。查到之后,立刻向我汇报。明白吗?”
“明白!”两名干警齐声应道,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侯亮平突然叫住了他们,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用我的手机联系,不要用公家的设备。这个案子,涉及的人太多了,我们必须小心。”
“是!”周凯接过手机,和小李快步离开了院子。
“亦可,你留在这里,继续跟王老了解情况,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其他的人证和物证。”侯亮平又对陆亦可说道,“尤其是当年那个被砸死的村民家属,想办法找到他们,做一份详细的笔录。这些,都是我们将来出庭时的重要证据。”
“好。”陆亦可应道。
“我回车上,向季检汇报情况。”侯亮平小心翼翼地将账本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这么大的案子,必须马上上报。我们需要省院的支持,也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侯亮平的声音明显低沉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这个案子一旦启动,会面临什么样的压力和风险。陈汉杰不是高育良,他是中央派下来的干部,背后的能量和关系网,远比高育良要复杂得多。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安排好一切,侯亮平快步走出了王老根的院子。
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背影,陆亦可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得不承认,在办案方面,侯亮平确实是一个天才。他的思路清晰,反应迅速,胆大心细,执行力超强。
但她也越来越觉得,自己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人的共事让陆亦可越来越难受。
他追求的,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足以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他想要的,是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赞美和崇拜。
而她想要的,或许只是安安稳稳地办好每一个案子,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这身制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仅此而已。
陆亦可转过头,看向王老根。
老人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苍老和孤独。就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
陆亦可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
像王老根这样的老百姓,他们不关心什么高层博弈,不关心谁上台谁下台,不关心什么政治斗争。
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一个能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