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声渐行渐远，在秋日的黄昏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像是一曲悲凉的挽歌。
大风厂门口，留下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陈岩石的倒下，瞬间烟消云散。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波动的年轻人。
林牧野。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夕阳的余晖中，身姿笔挺，神情淡漠，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秋风吹动他的衣角，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而冷峻的影子。
孙连城站在林牧野身后约三步的位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到了。
刚才林牧野凑近陈岩石的时候，他也下意识地凑近了些。虽然嘈杂的警笛声和人声掩盖了一切声响，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林牧野的口型——那三个字的唇形，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老东西。
孙连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衬衫上黏糊糊的，让他感到一阵恶心般的不适。他想起了之前在办公室里，林牧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了对方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布局。
孙连城终于明白了。
林牧野不是疯子。
疯子是无序的，是混乱的，是不计后果的。而林牧野，他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冷静到极点的算计和狠辣到极致的手段。从一开始请陈岩石离开，到后来沙瑞金的电话，再到那个假的“沙书记还想跟您说几句话”，以及最后那三个无声的字……
每一步，都在林牧野的掌控之中。
每一步，都在精准地击溃陈岩石的心理防线。
他不是在发疯，他是在杀人。
用最诛心、最隐蔽、最无法反驳的方式，杀人。
而且杀完之后，还要给死者披上一层“光荣”的外衣，让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的“关怀”和“尊重”。
“孙区长。”
林牧野平静的声音，将孙连城从那种近乎窒息的恐惧中唤醒。
“在……在！”孙连城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林牧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双眼睛深邃而沉稳，看不出丝毫刚才“气倒老革命”后的慌乱或愧疚，反而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陈老先生是我们党的老同志，老前辈。”林牧野的语气平静而郑重，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为革命流过血，立过功，是我们所有年轻干部学习的榜样。现在他突发疾病，我们必须要表现出组织应有的关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代表区政府，立刻派人去医院跟进情况。要向医院方面表达我们组织上最深切的关怀，要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陈老。医疗费用由区政府特批，走特殊通道，不能让陈老和他的家人有任何后顾之忧。”
孙连城愣愣地点头，手里的笔记本都忘了打开。
“另外，”林牧野的声音继续传来，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以光明区区委区政府的名义，起草一份慰问通报。就说陈岩石老同志不顾年迈体弱，心系群众安危，在得知大风厂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后，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亲临一线关心职工疏散工作，因过度劳累和情绪激动，突发疾病。”
“我们对陈老这种''''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奉献精神表示深深的敬意和沉痛的心情，同时祝愿陈老早日康复，重返工作岗位，继续为汉东的发展贡献余热。通报要在今晚发出去，让全区的干部职工都能看到。”
孙连城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笔差点掉到地上。
这……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充满了组织的关怀和温暖。
每一个字都准确，每一句话都得体，甚至连“春蚕到死丝方尽”这种高度评价都用上了。任何人听了，都只会觉得林牧野是在真心实意地关心老同志，是在维护陈岩石的声誉和尊严。
可他亲眼看到了啊！
陈岩石是被林牧野活活气倒的！
那个假电话，那三个无声的字，那种将人的尊严踩在脚下再狠狠碾碎的羞辱……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心狠手辣的年轻人一手导演的！
现在，这个始作俑者，却能面不改色地安排着“送温暖”的后续事宜，甚至还要给陈岩石戴上“奉献精神”的高帽子。那份从容和镇定，那种将一切都纳入掌控的气度，让孙连城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高手！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杀人不见血，事后还给你办一场风光的追悼会，让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