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正是关于山水集团的初步调查报告,但他的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他父亲陈岩石把那几张偷拍的、赵瑞龙和祁同伟在高尔夫球场密会的照片交给他,并让他转交给侯亮平之后,陈海就一直处在一种深深的自我矛盾和愧疚之中。
作为一名检察官,他深知,用这种非正常手段获取的证据,在程序上是站不住脚的。
可一边是父亲殷切的期望和对汉东腐败的深恶痛绝,一边是好兄弟侯亮平急于破案的压力。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把照片给了侯亮平,也亲手把自己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他感觉自己背叛了职业操守,也让他在面对侯亮平之后的一系列行动时,失去了理直气壮的底气。
所以,当侯亮平拉着一脸怒气的陆亦可闯进来,并把那个“卧底计划”和盘托出的时候,陈海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也不是反对。
而是一种……莫名的解脱。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弥补自己内心亏欠的出口。
侯亮平因为自己给的照片,才把矛头对准了山水集团,现在陷入了僵局。自己有责任,也必须帮他打破这个僵局。
哪怕,是用一种更加出格的方式。
陆亦可看着沉默不语、一个劲抽烟的陈海,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陈局,你快劝劝他!他疯了!”她急切地说道,“派人去林牧野身边当卧底,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整个汉东检察院都要成笑话!这根本不是我们检察官该干的事!”
侯亮平也看着陈海,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信任。
他相信,自己的好兄弟,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良久。
陈海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也有些沙哑。
“亦可,”他缓缓开口,“我觉得……亮平的提议,可以考虑。”
“什么?!”
陆亦可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后退了一步,呆呆地看着陈海,那个在她心中,一直是沉稳、正直、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男人。
他怎么会……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陈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发颤,“你也被他带疯了吗?!”
“我没疯,亦可,我很清醒。”陈海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陆亦可能够读懂的挣扎和痛苦。
“我们现在的情况,你不是不清楚。案子处处碰壁,所有线索都被那个林牧野掐得死死的。我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再这么下去,别说查赵家,连欧阳菁的案子都办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陆亦可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亮平说得对,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必须得想点非常的办法。只是派个人去接触一下,了解一些情况,不是真的让你去搞什么情报工作。只要操作得当,风险是可控的。”
“风险可控?”陆亦可惨然一笑,“你拿什么去控?林牧野是什么人?他能把祁同伟都逼得走投无路,你觉得他会看不穿我们这点小伎俩?你这是让我们的同志去送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侯亮平在一旁帮腔,“我们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什么都不做!亦可,你的思想太保守了!”
“我保守?”陆亦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是从天而降、打乱了所有节奏的“猴子”,一个是她敬重多年、此刻却让她无比失望的“兄长”。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这不是保守!这是原则!是我们作为一名检察官,必须坚守的底线!”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陈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痛,语气也软了下来。
“亦可,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想想我爸,想想那些被山水集团坑害的老百姓。如果我们因为害怕承担责任,就放任这些蛀虫逍遥法外,我们对得起谁?”
他又开始打感情牌。
陆亦可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知道,陈海已经被说服了。不,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因为内心的愧疚,而放弃了抵抗。
她看着陈海那张写满疲惫和恳求的脸,忽然觉得很无力。
她可以跟侯亮平据理力争,却无法拒绝陈海这样的请求。
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忽然不想再争了。
“好啊。”她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和嘲讽,“你们要去送死,我拦不住。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