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醇的思绪早已飘向了更深处。
他经历过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若论及治国之策,前世那片土地上绵延五千年的智慧与圣贤之言,早已在他心中沉淀出别样的见解。
房玄龄的目光被这角落的动静牵了过去。
他瞥了一眼仍在冥思苦想的其他皇子,心下好奇,便挪步悄然走到舒醇身后,微微俯身望去。
纸面已落了不少墨迹。
首先跃入眼中的是题下那略大的四字:“治国之道”
。
房玄龄不禁怔了怔——这四字结体方正而饱满,横画轻灵,竖笔沉厚,力道圆劲,气势雄浑庄重;墨迹间既有磅礴之姿,又透出几分飘逸自在的神韵。
他眼底倏然一亮。
若非此刻还在**之中不便搅扰,他几乎要伸手将这幅字捧起细观,甚至想提笔临摹一番了。
可随即,疑惑漫上心头。
舒醇所用的笔法,实则是前世颜真卿所创的颜体风骨。
但这天澜大陆虽与地球历史有几分相似,却终究缺失了许多华彩——此间大唐未有诗仙李白、诗圣杜甫,也从未出过颜真卿这般书法巨擘。
房玄龄主修文道,本就深谙书法、爱之成痴,当世各家笔迹他皆曾收藏研习。
然而舒醇此刻所书的字体,他竟从未见过。
“莫非……这是七皇子自创的笔体?”
此念一生,房玄龄不由又抬眼看了看舒醇沉静的侧脸。
若真如此,仅凭书法一道,此子已堪为大家,足可留名青史。
毕竟一种新书体的诞生,从来都是震动文林、流传后世的大事。
他按下心中波澜,视线继续向下移去。
只见后续文字工整铺展: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
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
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陵上犯禁,陵上犯禁则难治也。
故治国常富,而乱国常贫。
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读到此处,房玄龄心中骤然一凛,仿佛被某种沉重而恢弘的东西叩击了心神。
房玄龄的目光落在纸页上,随着那行云流水的字迹逐渐深入,他竟一时忘却了身处的场合。
或许是那些文字太过引人入胜,又或许其间所藏见解确实令他心折,这位素来沉稳的老臣忽然眼中光芒一盛,禁不住朗声喝出一个“好”
字。
这一声来得突兀,原本静立一旁的李承乾与李泰等人皆是一愣,纷纷侧首望向房玄龄。
就连正在运笔的舒醇,也因这一声轻喝而腕底微滞,墨迹稍顿。
房玄龄立即察觉了自己造成的打断,他眉心轻蹙,旋即意识到方才的失态。
他收敛神色,向着舒醇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压低却清晰:“老臣失仪了。”
“房相言重。”
舒醇语气平淡,话音落下便重新蘸墨,继续书写。
房玄龄默然注视他片刻,而后转身缓步走向高台前沿。
步履之间,他眼中光彩未褪,心底翻涌着欣喜与惊异。
惊异的是,以舒醇这般年纪,竟能将治国方略剖析得如此深刻。
方才所阅虽仅数百字,却已勾勒出为政之道的清晰脉络,每一句皆精炼透彻,即便换作他自己执笔,恐怕也难以超越。
其中若干见解,更令房玄龄有豁然开朗之感,如饮醒醐。
房玄龄虽已恢复如常,台下众人心绪却难以平静。
当朝 ** 素来持重端方,即便太子李承乾平日亦对其礼敬有加。
此刻他竟在公开场合如此赞誉,可见舒醇所写内容何等出众。
李承乾与李泰等人面色不觉沉凝几分。
这并非他们乐见的局面。
台下观者之中,那些世家子弟亦低声交谈起来,目光不时飘向台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掩不住的赞叹。
此次文试予众皇子两个时辰,用以阐发治国之见。
然治国之道深广繁杂,两个时辰并不算宽裕。
即便是舒醇,亦在最后一刻方将论述收尾,笔停时,余时已不足半个时辰。
舒醇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天地忽生异变。
原本澄澈如洗的天穹毫无征兆地翻涌起一片金霞,云涡流转,恍若有一只无形巨手在搅动乾坤。
他面前那张承载墨迹的木案毫无预兆地崩解,化作簌簌尘粉,砚台、笔洗随之碎为齑粉,唯独那叠写满字迹的宣纸竟悬停在半空,分毫未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全场气息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