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母辱必爭
    阎伯舆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李宥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目光里的审视与兴味交织。

    李宥抬首,从容与他对视,全无半分少年人的怯懦。

    阎伯舆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开口道:“小郎君,你方才引《孝经》明人伦,据《唐律》辩是非,层层递进,条理分明,倒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李宥微微一怔,拱手问道:“先生所言,乃是何人?”

    阎伯舆却未直接作答,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

    “你方才说,《唐律疏议?斗讼律》有『诸詈祖父母父母者,绞』之条,又言詈人子孙即是辱人父母。

    老夫倒要问你。若依此理,崔琰骂你『野种』,你便可告他詈你父母;

    那你动手殴他,他是否也可反告你辱及其父母?这两桩罪,孰轻孰重,又当如何並论?”

    此问刁钻至极,既用李宥之论点反詰於他,又直指律法中“两罪俱发”的关键,分明是在进行考校。

    李宥心中一动,已知这人是要试探自己对律法的通透程度。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回先生,依《唐律疏议?名例律》『诸二罪以上俱发,以先者论』之条。

    若崔琰辱骂学生父母之罪属实,其罪先於学生殴伤之罪,则当以彼罪为主,学生之罪可减等论处;

    若辱骂之罪不成立,学生便当以殴伤之罪论罚,绝无推諉。”

    阎伯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頷首,又紧追一步,语气更添锐利:“那你又如何证明,他辱骂之罪,確係成立在先?”

    李宥不慌不忙,朗声道:“人证俱在,何愁无证?

    当时在场者有数人,皆可作证,且他辱骂之词,已有其隨从当堂复述。

    明府只需传唤证人,逐一讯问,是非曲直,自会水落石出。”

    阎伯舆微微点头,却未停歇,话锋陡然一转,直击要害:“你方才力辩,动手是为护母。

    老夫再问你。《唐律疏议》全文,可有『护母』二字?”

    这一问更为刁钻,直戳李宥方才立论的根基,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李宥心中一凛,深知此人精通律法,半点容不得含糊。

    他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神色依旧从容,缓缓道:“回先生,律法条文之中,虽无『护母』二字,却有『为人子者』当尽之责、当守之理。”

    “哦?”阎伯舆挑了挑眉,眼中兴味更浓,“愿闻其详。”

    李宥朗声道:“《唐律疏议?斗讼律》载:『诸殴詈祖父母父母者,绞。』

    律法之所以重惩殴詈尊亲之罪,核心便是本朝以孝治天下之意。

    若父母受辱,为人子者却能漠然坐视、无动於衷,那律法之中,惩治不孝之条,岂不成了形同虚设的空文?”

    阎伯舆微微頷首,神色却依旧未变,不置可否,又拋出一问,字字诛心:

    “那老夫再问你,崔琰辱你母亲,是在你动手之前;你挥拳之时,他已然止骂。

    辱骂已停,你这一拳,究竟是护母,还是泄愤?”

    此问精准点出李宥辩词的漏洞。辱骂既止,“护母”之说,便站不住脚。

    李宥心中凛然。

    他清楚,这个问题若答不好,先前所有的引经据律、据理力爭,都將前功尽弃。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回答。

    李宥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先生此问,確实刁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

    “但学生斗胆,想反问先生一句。若有人持刀欲伤先生父母,先生上前格挡之时,那人已收刀入鞘。

    先生这一挡,是护亲,还是泄愤?”

    阎伯舆一怔,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刀可入鞘,辱已出口。

    刀刃之伤,在肌肤;辱骂之伤,在心肝。

    肌肤之伤,数日可愈;心肝之伤,终身难消。

    学生这一拳,挡的是他辱我母亲的那柄『刀』,不是他收刀之后的手。”

    阎伯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李宥未曾停歇,目光直视阎伯舆,声音愈发沉稳:

    “先生方才问,辱骂已止,这一拳究竟是护母还是泄愤。

    学生再问先生,辱骂虽止,可那些话、那些字、那些刺耳的声音,真的止了吗?”

    他伸出手指,按在自己胸口,一字一句道:

    “它没止。它就停在这里,停在学生的心里。

    它何时能止?学生不知道。

    但学生知道,若今日有人辱我母亲,而学生因畏惧律法、畏惧权贵,便袖手旁观、无动於衷。

    那学生这辈子,都没脸再叫她一声『阿娘』。”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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