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磨坊时，废村深处那低沉的诵念声尚未停歇，像地底涌出的暗流，贴着积雪与断墙的缝隙幽幽飘荡。那声音含混不清，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为这次仓促的出发蒙上了一层湿冷而不祥的阴影。
苏婉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在及膝深的积雪中留下一个个深坑，每次拔腿都带起一片雪沫。左肩的伤口在持续寒冷和肌肉紧绷下隐隐跳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钝痛。她强迫自己忽略——就像忽略指尖的麻木、靴子里融雪后刺骨的湿冷，以及胸腔里那种沉甸甸的、名为“不祥预感”的东西。
老吴跟在她身后三步远，背上是用绳索和破布草草捆扎的简易行囊，里面是几人份黑硬的根茎饼、一小包周振给的草药、还有用破铁罐装着的、半冻住的雪水。他走得很稳，但呼吸粗重，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拉成长长的雾带。再往后是陈小树，少年紧绷着脸，眼神像受惊的幼兽般不断扫视着两侧被积雪压弯的枯木和嶙峋的怪石，握着卷刃猎刀的手指关节发白。陈桂兰被大武和小武兄弟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身体几乎悬空，双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歪斜的痕。她胸前用所有能找到的布条层层包裹，捆着一个微微隆起的包袱——小雪被裹在里面，只露出小半张青紫的、毫无生气的小脸。婴儿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像风中残烛。周振走在最后，步伐沉稳，但不时回头望向磨坊方向渐行渐远的轮廓，脸色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沉静，唯有一双眼睛深处，压着沉甸甸的忧虑。
他们没有走废村中央任何可能被称为“路”的地方。按照周振的指点，他们沿着村东头一条几乎被积雪和枯死藤蔓完全掩埋的猎人小径，向山林深处进发。小径狭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蜿蜒向上，坡度越来越陡。积雪越来越深，某些背阴的弯道处，雪甚至没到大腿根。每一步都需要高抬腿，用尽腰腹力量把腿从雪坑里拔出来，再费力地踏向前方。体力像沙漏里的沙，无声而迅速地流逝。
走了约莫半小时，陈桂兰的脚步开始明显踉跄。产后持续失血、严重营养不良、刺骨严寒，再加上怀中那个虽然轻小却在此刻重如千钧的婴儿，几乎榨干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能量。大武不得不将更多重量扛到自己肩上，小武则走在前面几步，用削尖的木棍探路，拨开横生的荆棘和倒伏的枯枝，试图开出一条稍好走的缝隙。
“歇……歇一下……”陈桂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破碎得像漏气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苏婉停下脚步，举起左手握拳。众人如释重负地停下，各自找支撑点喘息。她环顾四周——这里已离开废村一段距离，处于山坡中段一片相对平缓的针叶林地。高大杉木遮挡了部分风雪，但林下光线昏暗，温度并未比外面高多少，呵气成霜。
“不能停太久，”周振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仿佛压在头顶的天空，“天色不早了，山里天黑得早，温度会降得更快。”
“五分钟。”苏婉简短地说，声音因干冷而沙哑。她走到陈桂兰身边，伸手摸了摸小雪露在外面的额头——触手冰凉，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她小心地掀开襁褓一角，婴儿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连最微弱的啜泣声都发不出了，只有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给她喂点水。”苏婉解下腰间的水壶，里面是出发前烧开、此刻已半冻的雪水。陈桂兰颤抖着手接过，用冻得通红的指尖蘸了点水，小心地涂抹在小雪干裂的嘴唇上。水滴几乎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周警官，”苏婉转向周振，压低声音，“观察站还有多远？前面的路况究竟如何？”
周振从怀中掏出那张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地图，展开，借着林间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按地图标注和我们的脚程估算，走了不到三分之一。”他的手指顺着一条用虚线标示的路径移动，“前面有一段比较险——要过一个冰瀑夏季冲蚀形成的乱石沟，沟里终年阴寒，石头表面很可能覆着暗冰，极滑。过了这条沟，再翻越前面那道山梁，”他指向东面远处一道隐约的、白雪覆盖的灰黑色山脊，“应该就能看到观察站所在的山坳了。如果顺利，天黑前我们能赶到沟边，在附近找背风处过夜，明天一早翻山梁。”
“冰沟……”老吴眉头紧锁，望向周振手指的方向，尽管除了树林什么也看不见，“这种天气，沟里肯定全是暗冰，稍不留神……”
“没有别的选择。这是最近的路。”周振收起地图，语气不容置疑，“绕行需要多走大半天，我们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多余的体力可以挥霍。抓紧走吧。”
短暂的休息非但没能恢复体力，反而让寒冷更深入地侵入骨髓。重新上路后，陈桂兰的状况明显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