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蒸腾的雾气在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无声地翻滚，与永不停歇的雪片交织，在狭窄的谷底涂抹出一片动荡的、灰白色的朦胧。窝棚里，没有人真正睡着。疲惫像铅块一样坠着眼皮，但神经却绷得如同将断的弓弦。
苏婉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岩石，那把赵小山留下的匕首紧贴着掌心，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赵小山离开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外面的风雪声单调地重复着，没有掺杂进狼嚎，没有追兵特有的、嘶哑的呼喝，自然，也没有他回来的脚步声——哪怕是最轻微的、踩碎雪壳的声响。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头发慌。
“天……快亮了。”老吴嘶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像砂纸摩擦木头。他守在最靠近窝棚那用树枝草草编成的“门”帘处，手里死死攥着那截从猎屋带出来的、沾着血的硬木棍。他的眼睛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帘外那片朦胧的灰白。
苏婉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仿佛点头的动作也会消耗所剩无几的精力。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躺在最内侧、被几块兽皮和破布勉强盖住的猴子。年轻人依旧昏迷着，但胸膛的起伏似乎比之前规律了一些，惨白的脸颊在温泉地热和简陋保暖的作用下，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活气的淡粉。刘嫂蜷在他旁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另一侧的红梅则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即使在不安稳的睡梦中，身体仍会时不时地惊悸般抽动一下。
“准备出发。”苏婉压低声音，近乎气音。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刘嫂的肩膀，又用脚尖极其小心地碰了碰红梅的腿。
没有抱怨，没有疑问。众人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沉默地、动作迟缓地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行囊——几个瘪下去的水壶，最后两三块黑硬如石、需用唾液慢慢浸软才能下咽的肉干，一小包比金子还珍贵的粗盐，从周振营地获得的、所剩无几的伤药粉，赵小山留下的、绘着潦草线条的羊皮地图，以及那把匕首。担架已经重新绑扎过，用的就是窝棚的支撑树枝和所有人身上撕下的、最结实的布条。
抬起猴子时，他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模糊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终究没能睁开。他腿上的伤口在温泉水反复清洗后，表面的脓血和坏死组织被去除，看起来“干净”了些。但苏婉知道，那仅仅是表象。感染早已深入，毒素在血液和淋巴里蔓延。一旦离开这难得的温暖湿润环境，重新暴露在酷寒、疲惫和颠簸中，恶化将是迅速且致命的。
但他们别无选择。
“按小山说的，往东南。”苏婉展开那张被体温焐得微温的羊皮地图，借着从窝棚缝隙透入的、黎明前最稀薄的天光，努力辨认。地图绘制得极其简陋，比例失真，线条歪斜，但几条主要的山脉走向、大的溪流和模糊的道路标记，还能勉强看懂。他们此刻在温泉谷，东南方向需要先翻越眼前这道看起来并不算高、却覆盖着深厚积雪的山梁，然后找到并沿着一条被标注为“猎人小道”的、几乎淡得要消失的虚线路径，小心翼翼地绕过可能埋伏着追兵的冰河岔口区域，最终抵达那个用炭笔圈出的、代表“废村”的模糊墨点。
“这条路……”红梅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看着地图上那条似有若无的虚线，仿佛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裂隙，“真的……能走通吗？”
“不知道。”苏婉干脆地收起地图，将其仔细叠好，塞进最贴身的里衣口袋。她的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被渐亮的天光和永不停歇的风雪共同笼罩的、墨绿色与惨白色交织的山林。“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走。”
她率先弯腰钻出低矮的窝棚，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像无数细针扎刺着裸露的皮肤。老吴抬着担架前端紧跟而出，刘嫂和红梅一左一右，努力稳住摇晃的后端。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这短暂给予他们温暖和喘息的温泉谷，重新踏入没膝的、吞噬力量的深雪，和那无孔不入、仿佛要刮走灵魂最后一点热量的刺骨寒风。
最初的几百米还算顺利。坡度平缓，林木相对稀疏，积雪虽然深厚，但下方是坚实的冻土。很快，地势开始抬升。他们开始真正攀爬那道山梁。远看平缓的山坡，近看却陡峭得多，积雪下隐藏着湿滑的陈年落叶、盘结裸露的树根、以及突兀的岩石。抬着担架在这种地形上行进，很快被证明是妄想。他们不得不再次放弃担架，改用背负——老吴咬着牙，将猴子沉重而绵软的身体驮到背上，用撕开的布条草草固定；苏婉和刘嫂一左一右搀扶着他的手臂，分担重量和维持平衡；红梅则负责背上所有的物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每一步，都像在黏稠的、冰冷的沥青中跋涉。老吴的喘息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汗水从他被冻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