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老人就把所有人叫醒。
他没点灯，只凭着窗外微弱的灰白天光，默默收拾着仅有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一小袋土豆、那只装着盐和糖的油纸包，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他动作很慢，却有条不紊，像在进行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出发。
“都醒醒，趁雾没散，赶紧进山。”老人压低声音，“雾一散，脚印就清了，追兵顺着痕迹能直接撵到山脚下。”
众人不敢耽搁，纷纷爬起来。没有告别，没有留恋，昨夜那间挤得满满当当、却又难得温暖的小屋，就像一场短暂的梦，醒来便该散了。
林秀走到炕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老张。李护士正用沾了热水的布，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
“还能撑住吗？”林秀问。
“能。”李护士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只要别冻着、别颠得太厉害，能撑到山里。”
林秀“嗯”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掀开破旧的布帘。
屋外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冷味。天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荒废的田野与远处模糊的山影。风不大，却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老伯，进山的路，好走吗？”林秀问。
老人把最后一捆干柴塞进背包，背在肩上，柴刀别在腰间。他抬头望了一眼雾气缭绕的山峦，沉默了片刻，道：
“好走的路，都有人。有人的路，都有刀枪。我们走的，不是给人走的路。”
这句话，像一块冰，落进每个人心里。
老赵和猴子抬起简易担架。门板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更是一整条命。陈小树扶着周奶奶，林小雨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刘姐抱着妞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醒孩子。苏婉独臂撑着一根木棍，走得稳而慢。杨小雨缩在队伍中间，眼神依旧惶恐，却比昨天多了一丝依靠。
十多个人，老弱病残，像一支被世界遗忘的残兵，在老人的带领下，偏离了大路，钻进了田埂间模糊的小径。
脚下没有路，只有枯草、冻土、碎石与结冰的水洼。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担架在坑洼的地面上颠簸，老张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听得人心头发紧。
老人走在最前面，柴刀开路，遇到茂密的荆棘就砍断，遇到陡坡就用脚踩出一个落脚的地方。他对这片山野仿佛了如指掌，哪里土松、哪里石滑、哪里绕路更安全，他一眼就能看准。
“老伯，您以前……常进山？”林秀跟在他身后，轻声问。
“年轻时候打猎，老了看田，闲了就往山里钻。”老人头也不回，“这一片山，我走了快五十年。哪块石头下有蝎子，哪棵树上有野蜂窝，我都清楚。”
“那您知道，山里有能长期住人的地方吗？比如山洞，或者废弃的房子？”
老人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看了看担架上昏迷的老张，看了看被抱在怀里的妞妞，眼神微微一软。
“有。”他说，“山顶下面，有一处猎人窝棚，是我年轻时和几个老伙计一起搭的。石头墙，木屋顶，有火塘，有炕，能挡风，能避雪。离山路远，行尸少，人更少。”
林秀的心，轻轻一松。
那是这段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明确的“目的地”。
不是体育馆那样随时可能被包围的牢笼，不是农场那样藏着恶鬼的地狱，而是一个藏在深山里、小小的、简陋的、却能安身的窝。
“有多远？”
“快的话，傍晚能到。”老人说，“但你们这样走，恐怕要摸黑。”
林秀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掉队。周奶奶脸色苍白，却紧紧抓着陈小树的胳膊，一步一步挪。苏婉额头上渗着冷汗，独臂攥着木棍，指节发白。
“再慢，也要走。”林秀轻声说，“只要方向对，晚一点到，没关系。”
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荒凉的山野上。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队伍杂乱的脚步声、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