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秀就被冻醒了。
她裹着从体育馆更衣室翻出来的几件旧运动服，蜷缩在会议室角落的睡袋里——那睡袋是猴子从某个野营爱好者尸体上扒下来的，沾着洗不掉的血迹，但很厚。即使如此，刺骨的寒意还是从水泥地面渗上来，穿透睡袋，钻进骨头里。
她坐起来，哈出一口白气，在昏暗的晨光里像一小团鬼魂。会议室里很暗，只有高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能听见其他人均匀或不均匀的呼吸声。老张躺在桌上，盖着几条毯子，呼吸很重，带着痰音。陈小树睡在她旁边，蜷成一团，在睡梦里偶尔抽搐一下——两个月前那场战斗，他断了三根肋骨，虽然接上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天一冷就疼。
林秀轻轻站起来，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冻得她一哆嗦。她走到窗边，透过铁栏杆往外看。外面在下雪。
不是那种洁白的、松软的雪，而是灰黑色的，夹杂着尘土和不明颗粒物的雪。雪片稀疏地飘着，落在停车场那些废弃的车辆上，给这个死寂的世界蒙上一层肮脏的裹尸布。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片巨大的、正在慢慢腐烂的黑色珊瑚。
两个月了。
从体育馆那场绝望的搜寻到现在，整整两个月。六十天。他们没能离开这座城市。老张的伤反复感染，几次濒死，全靠李护士用从周边药房废墟里翻出来的过期药品勉强维持。陈小树的肋骨需要静养，不能长途跋涉。周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越来越厉害。苏婉的右臂截肢处还在隐隐作痛。而食物……越来越少了。
“林秀姐。”李护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也醒了，裹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手里端着个铁皮罐头盒，里面是烧化的雪水，冒着微弱的热气。“喝点热水。”
林秀接过，小口喝着。水有股铁锈味，但温热，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意。“老张怎么样？”
“昨晚又烧起来了。三十九度二。”李护士的声音很疲惫，“我把最后半片退烧药给他吃了，现在退了点，但撑不了多久。伤口又化脓了，得重新清创，但我们没有酒精了，连盐水都没有。”
“今天我去找。”林秀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我去买菜”。两个月来，这已经成了日常。每天，她带着一两个人，去周边的建筑里搜寻一切可用的东西：食物、水、药品、燃料。每次出去，都可能回不来。但不去，就等死。
“太危险了。外面雪这么大，行尸虽然活动减弱，但视野也差。而且……”李护士顿了顿，“而且附近能搜的地方，基本都搜过了。再远，就超出安全范围了。”
“那就去不安全的地方。”林秀放下罐头盒，开始穿外套——是件从某个办公室里找到的男士羽绒服，太大，她用绳子在腰间扎紧。她又套上两层裤子，把裤腿塞进靴子里。靴子是从尸体脚上扒下来的，不太合脚，但比运动鞋暖和。
“我跟你去。”陈小树醒了，坐起来，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苍白。他咳嗽了两声，捂住胸口。
“你留下。”林秀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伤没好，天冷，别出去。而且你需要保护这里。”
“我能保护自己。”男孩说，但他没坚持。他知道林秀说得对。两个月前那场战斗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里，逞强往往意味着死亡。他必须有用，但也要知道自己的极限。
“今天谁跟你去？”李护士问。
“老赵和猴子。”林秀说，“小吴留下修理那个发电机，昨天他说有点进展。苏婉和杨小雨照顾伤员。刘姐和周奶奶看家。妞妞……让她待在屋里，别出去。”
“明白。”
天渐渐亮了，但亮得很勉强。灰黑色的雪还在下，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林秀、老赵、猴子在会议室门口集合。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武器。林秀的钢管长矛换成了更结实的钢筋——是从体育馆看台上拆下来的，一头磨尖。老赵的砍刀重新磨过，但刃口已经崩了好几处。猴子拿了把消防斧，是体育馆里的，很沉，但威力大。
“今天去哪？”猴子问，他搓着手，哈着白气。
“东边，那个社区医院。”林秀说，“上次去只搜了一楼，二楼没上去。可能有药品，还有……也许有保暖的东西。”
“那里行尸不少。”老赵提醒。他肩膀的伤基本好了，但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疤痕，天冷时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