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沉在化不开的墨黑里，但先遣队已经悄无声息地行进了一个多小时。
林秀走在最前，双手握着那根钢管改造的长矛。矛尖垂地，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划过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她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碎片的缝隙间，脚掌先试探虚实，然后全身重量才缓慢转移——（不能有声音，一点都不能有。陈小树他们还在后面，我们的声音就是他们的催命符。）呼吸被压成又细又长的线，喉咙发紧，吞咽时能感觉到干涩的摩擦。身后三步是老赵，他肩膀上的绷带在昏暗中泛着灰白，像一道不愈的伤疤。他坚持走在第二，背脊却绷得笔直，受伤的左臂无意识地微蜷着。老张压阵殿后，消防斧扛在肩上，脖颈却拧向后方，眼球在眼眶里缓慢转动，扫视着每一片晃动的阴影。小王走在老赵侧旁，背着那个最沉的背包，布料因里面六枚燃烧瓶的重量而紧绷，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四个人，像四缕即将被黑暗消化的残魂，滑过死一般寂静的街道。
天边渗出一抹病态的鱼肚白，可那永恒不散的暗黄色尘雾裹挟着所有光线，只漏下一层稀薄、朦胧的微光，勉强勾出两侧建筑的轮廓。那些楼沉默矗立，窗户破碎成无数张开的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墙壁上溅满氧化发黑的污渍，在朦胧天光下蜿蜒如干涸的血管。一些门户洞开，里面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质感，蠕动着，等待着。
“停。”林秀骤然举手，身体瞬间矮了下去，膝盖抵上冰冷粗糙的地面。
身后三人如同被同一根线拽动，同时蹲伏，屏息。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前方五十米，巷口，几个影子正缓慢地、不协调地蠕动。是感染者，四个，穿着沾满污垢的睡衣和撕裂的家居服，在巷口漫无目的地徘徊。它们喉咙深处溢出的嗬…嗬…声，黏腻、断续，在绝对的死寂中清晰得如同钝刀刮过耳膜。
“绕。”老赵压低的嗓音擦过她耳畔，沙哑得像沙砾摩擦。
林秀下颌绷紧，点了下头，指尖指向左边一条更窄、更暗的岔路。四人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像壁虎挪进阴影。岔路狭窄逼仄，两侧高墙挤压过来，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蜷曲的枝干在微弱光线下如同无数伸抓的指骨。地上堆积着腐烂的垃圾和倾覆的家具，散发出复杂的恶臭。他们必须像走在雷区，提起脚，抬高，越过，落下，竭力不让衣角、背包蹭到任何东西。（一个空罐子的滚动，可能就是丧钟。）
约莫十分钟，重新回到稍宽的路面。前方是个小广场，中央有座干涸龟裂的喷泉，池底堆积着黑糊的淤泥和垃圾。喷泉四周，散落着数十个灰暗的影子。它们或呆立如腐朽的木桩，或蜷坐在污秽的地面，有些正以一种极度缓慢、关节仿佛锈死的姿态，绕着喷泉转圈。那画面诡异到令人胃部抽搐——（它们在朝拜什么？毁灭？还是它们自己都不记得的、生而为人的残影？）
“太多，绕不过。”老张气息压得只剩一丝，嘴唇几乎没动。
林秀眼球快速移动，扫描地形。左侧是阴沉的六层居民楼，右侧是一排卷帘门紧闭的商铺。目光锁定右侧一栋，二楼一扇窗户洞开，像建筑睁着的一只盲眼，窗下那个锈蚀的空调外机，是唯一的阶梯。
“从二楼过。”她声音比气息重不了多少，手指稳稳指向目标。
“我上。”小王无声地卸下背包，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他个子高，臂展长，肌肉在单薄衣物下绷出线条。走到窗下，蹲稳，肩膀耸起，成为一块沉默的基石。
老张毫不客气，脚踩上那坚实的肩，手抓住布满灰尘和锈迹的窗台，全身肌肉瞬间鼓起，发力一撑，身影利落地翻了上去。他趴在窗台，朝下伸出一只粗壮的、沾满尘灰的手。
林秀先递上背包，然后扶着小王的肩，脚踩上他交叠的手掌，被一股沉稳的力量向上托送。手指抓住窗沿，冰冷的触感。翻入。接着是老赵，他受伤的肩膀让攀爬的动作变得艰难而滞涩，额头迅速沁出汗珠，但在上方两只手的连拖带拽下，总算跻身而入。
窗内是间弥漫着尘土和纸张霉味的小办公室。桌椅东倒西歪，文件像枯叶般撒了一地。地上有早已氧化发黑的大片血迹，勾勒出曾有的挣扎形状。但没有“东西”，暂时。
“走这边。”老赵指向另一端的门，呼吸仍有些急促。门虚掩，门缝里是更深的黑暗。走廊两侧，紧闭的门如同一口口竖立的棺材。走廊尽头，楼梯向下延伸，吞噬着微弱的光。
他们沿着走廊前行，脚落在积灰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被吸收的噗噗声。经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