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没人真正阖眼。
林秀坐在窗边那张咯吱作响的木椅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枪。左臂新包扎的纱布在昏暗烛光下渗出淡黄药渍，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皮下火辣辣的疼痛。她没理会，眼睛望着窗外。
东南方，她亲手点燃的那场火还在烧。夜色被撕开一道猩红裂口，浓烟翻卷如巨蟒，在城市废墟上空缓慢扭动。火光将远处楼宇的残骸映成幢幢鬼影，明明灭灭。那光能暂时逼退黑暗里的东西，她知道，但更像一柱烽烟，向整座死城宣告：这里还有活人。
客厅里，十二个人被困在压抑的寂静中，各自蜷在自己的角落里。
老赵背靠墙壁，闭着眼，但脸上每道皱纹都绷着，左肩厚厚的绷带下，肌肉不时轻微抽搐。老张就着烛光，一遍遍擦拭那把豁口的消防斧，粗粝指腹摩挲过卷刃处，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小吴把对讲机贴在耳边，身体前倾，仿佛要将自己塞进那沙沙电流声里，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李护士守在行军床边，床上躺着今天救回来的女人——苏婉。她已恢复意识，但极度虚弱，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上摇晃的阴影。李护士用棉签蘸水，小心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品。
刘姐和周奶奶挤在沙发一角，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含糊如呓语。妞妞枕在周奶奶干瘦的腿上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一只手紧紧攥着那颗彩色玻璃弹珠，即使在梦里也不肯松开。陈小树抱着膝盖坐在林秀脚边的地上，下巴搁在膝头，眼睛盯着地板某处，一动不动。
沉默有了重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胸口，几乎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救援。三天后。体育馆。军队。
每个词都像烧红的炭，丢进冰封的死水，嗤啦作响，腾起迷惘的烟雾。希望烫得人心慌，危险又冷得刺骨。
“林秀。”
老赵的声音突然切开凝滞的空气，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微微一震。
“嗯？”林秀没回头。
“你怎么想？”
她沉默。窗外火光在她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脑子里闪过白天碎片：卫生站药柜前翻找时沾满灰尘的手指，输液室里白布下起伏的轮廓，汽油锯刺耳的咆哮，巷口涌来的黑影，火焰腾起时灼面的热浪，还有最后，对讲机里那个冰冷、断续、不带感情的广播女声。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但在绝对寂静中清晰得像玻璃坠地，“救援可能是真的。军队可能真控制住了体育馆，有墙，有枪，有药，有能睡个整觉的地方。”她顿了顿，“但过去有三公里。要穿过四条主干道，一片老商圈，两个开放式小区。路上有什么，我们都见过。我们十二个人，三个老人孩子，一个重伤员，一个刚捡回半条命的。怎么走？”
“可留这儿，又能守几天？”老张放下斧头，粗糙手掌抹了把脸，声音疲惫，“今儿你也瞧见了，那些玩意儿……越来越多了。不光是晃悠，它们会围，会被动静引来。这破楼，能抗住几波？更别说……”他喉结滚动，“粮和水，满打满算二十天。二十天后，咱们是渴死，还是饿死，还是……”
“老赵的伤需要持续消炎，”李护士接话，语气是职业性的冷静，但握棉签的手指捏得发白，“抗生素只能压着，他需要静养，需要营养。这儿要啥没啥。去体育馆，至少有医疗条件的可能。”
“万一体育馆早没了呢？”小吴猛地抬头，眼镜后眼睛瞪大，声音尖了些，“广播可能是录音！是陷阱！可能当兵的自己都死绝了，就剩个机器在那儿响，骗人过去……过去送死！”
“也未必，”刘姐小声插话，手无意识搓着衣角，“我娘家侄子当过兵，他说过，真出大事，体育馆、学校这种地方，指定是疏散点，有部队管。”
“那是太平年月！”周奶奶突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低，枯瘦的手捂住嘴，眼圈红了，“现在这世道……人……人都能变成那样……还能信谁？”
低语变成了争执，声音渐渐堆积、碰撞。恐惧、猜疑、残存的希望、对未知的抗拒，在狭小空间里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四壁。每个人都在说，又像都在自言自语，话头纠缠，情绪像暗流下的礁石，彼此刮擦。
“够了。”
林秀的声音不高。但话音落下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