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沉在浓稠的、化不开的墨黑里，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丝病态的鱼肚白。林秀摇醒了蜷在沙发深处的陈小树。
男孩睡得很沉，呼吸轻浅，被推醒时迷茫地眨了眨眼，但看清林秀全副武装、立在昏暗光影中的轮廓，立刻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穿厚实，戴好手套，最后检查装备。”林秀压低嗓音，自己已开始最后的、仪式般的整备。警棍握柄缠着的布条是否紧实，羊角锤锤头的锋刃，菜刀在皮鞘中的抽拔顺畅度，对讲机电量，那壶沉甸甸的汽油，以及——最重要的——那台冰冷沉重的汽油锯。她蹲下，仔细检查链条的每一节齿，倒入少量汽油，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动启动绳——
“嗡——咔咔咔——轰！！！”
刺耳、暴躁的引擎轰鸣骤然撕裂了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静，在狭小空间里横冲直撞！林秀立刻松开油门，引擎声戛然而止，留下一片更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寂静，和耳膜里嗡嗡的回响。这声音太大了，大得让她心头发沉。
陈小树迅速套上厚外套，戴上磨损的劳保手套，背上简易弓，箭袋里的十二支铁丝箭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喀啦”声。林秀又递给他一把水果刀，示意他绑在小腿外侧。最后，她拿出那卷尼龙绳，对折，做成一个简易背带，仔细地绕过男孩瘦削的肩膀和胸前，调整好松紧。
“绳子，是最后的退路。”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万一掉进坑，或者要爬上不去的高处，就用它。记住我教你的八字结和称人结。”
“嗯。”男孩用力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绳结。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客厅里，浑浊的烛光摇曳，映出老张和小吴沉默等待的身影。老张佝偻着背，那个硕大、陈旧的工具包压在肩上，里面传来金属工具沉闷的碰撞声。小吴戴着一副从202找来的、度数明显不对的备用黑框眼镜，眯着眼，不安地推了又推镜框，背上的空双肩包显得他身形更单薄。李护士默默走过来，给每人手里塞了一小瓶医用酒精和用纸小心包好的两片止痛药。
“小心。”刘姐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眼圈乌黑，声音沙哑——显然一夜未眠。周奶奶坐在唯一的旧沙发上，朝他们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妞妞小小的身子紧紧缩在老太太身后，只露出半张惊恐的小脸，小手死死攥着周奶奶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家里，”林秀目光扫过每一张在昏黄光线下写满忧虑的脸，“交给你们了。”她停顿，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带着灰尘和陈腐的气息，“如果中午十二点，我们还没回来……”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像冰块砸在每个人心头，“就按备用计划，封死所有入口，等三天。三天后如果还没消息，你们就……自己想办法。”
“等你们回来。”李护士声音很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秀不再多言。她第一个侧身钻出那扇加固过的窗口，落地，屈膝，警棍已横在身前，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院子和街道。老张、小吴、陈小树依次鱼贯而出。四人迅速穿过晨雾弥漫的院子，攀过那处尚未完工的围墙缺口，踏入外面更广阔、也更危险的领域。
清晨的街道浸泡在灰白的、流动的薄雾中，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复杂的恶臭——焦糊的蛋白质烧焦味、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臭，以及城市彻底死去后特有的尘埃与废墟气息。东南方，建材市场方向的天空低垂着一片不祥的暗红，大火尚未完全熄灭，但黑烟已淡薄了许多。
“东边，贴着墙根，脚步放轻，绝对安静。”林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下令，率先迈步，打头阵。老张无声地殿后，小吴和陈小树夹在中间。四人排成一列细线，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建筑物墙根，像四只警惕的壁虎，无声地滑入迷雾深处。
街道死寂。但这种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林秀的眼睛高速扫视着每一片阴影，每一个黑洞洞的巷口，每一扇或敞或闭、如同择人而噬巨口的门窗。她的耳朵竖得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风掠过碎纸片的沙沙，远处乌鸦嘶哑不详的啼叫，以及……那是什么？脚步声？
她骤然停步，抬手握拳。身后三人立刻蹲伏，屏息，融入墙根更深的阴影。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脚步声。从前方一条岔巷里传来。很慢，拖沓，伴随着微弱的、嗬…嗬…的漏气般的呼吸声。不止一个。林秀极其缓慢地探出半只眼睛，从墙角望过去。
巷子里，三个影子正在缓缓移动。两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