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是被冻醒的。
冰冷顺着脊椎爬上来，像一条滑腻的蛇。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脖子僵硬地发疼，维持着靠在硬木椅背上的姿势太久，每个关节都在抗议。屋子里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只有从厚重窗帘边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丝、介于深紫与暗黄之间的、非自然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沙发、桌子的模糊轮廓，像沉在水底的家具。
蜡烛熄了。桌上，那截白色矮蜡燃到了尽头，蜡泪堆叠凝固成一滩崎岖的、丑陋的白色固体，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香精气味。寂静。一种有质量的、压迫耳膜的寂静。
她猛地坐直身体，动作牵动酸痛的肌肉。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脚边——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棒球棍还在。左手探向腰后，握住了羊角锤粗糙的木柄。冰冷的踏实感渗进皮肤，她才允许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沙发上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陈小树蜷缩在毯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几缕柔软的头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睡着了，而且似乎睡得很沉。林秀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说不清是羡慕这孩子神经系统自我保护般的关机能力，还是担忧这种近乎麻木的沉睡背后，是否意味着某种更深的创伤。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双腿传来强烈的麻痹感，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细针从脚底一路扎到大腿根部。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等待那阵令人不适的针刺感退潮，血液重新流回僵直的肢体。然后，踮着脚尖，挪到窗边。
指甲小心地抠进窗帘布的纤维，掀开一道不到两公分的缝隙，向外窥视。
天还没亮，但已不是纯粹的黑夜。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淤青般的深紫色，与记忆中任何夜空都不同。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那层挥之不去的、浑浊的底色沉淀在云层之后。街上，路灯和霓虹早已熄灭，城市浸泡在一种原始的黑暗里。只有极远处，几个分散的火点还在顽固地燃烧，明灭不定，像飘荡在巨大坟场上空的、沉默的磷火。视线所及的街道和楼宇轮廓间，有几个黑影在以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移动，拖着步子，漫无目的，像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残破的提线木偶。
她放下窗帘，布料落回原处，隔绝了外面那个荒诞的世界。转身，走到门后，将眼睛贴上冰凉的猫眼。
一片漆黑。楼道里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但很安静，至少此刻，是一种凝固的、没有活物的安静。
该叫陈小树起来了。说好了三点换班，现在已经四点多。但目光落回沙发上那团小小的、随呼吸起伏的隆起，她又迟疑了。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反正，她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她重新坐回硬邦邦的椅子上，在绝对的黑暗里睁大眼睛。脑子像一部过度磨损却无法关机的机器，开始自动运转，反复播放那些亟待解决的问题：水、食物、药品、武器、楼内安全、长期生存点……像一盘用生死做赌注的残局，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没有退路。
突然——
一个声音，切入了这片沉重的寂静。
不是来自门外街道的喧嚣（那里早已死寂），也不是屋内任何物体滑动。它来自……侧面？下方？确切地说，是来自墙壁内部。是敲击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咚、咚、咚。停顿。咚、咚、咚。
不是物体偶然掉落，不是管道热胀冷缩。这节奏里有一种笨拙的、但确凿无疑的意图。是人在敲墙。
这个认知像一小块冰，滑入林秀的胃里，然后迅速炸开冰冷的触须。活人。这栋楼里，除了她和陈小树，还有别的活人。而且对方在用这种最原始、最隐蔽的方式，尝试沟通。
她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慢慢从椅子上滑下，双膝着地，将整个右耳紧紧贴住冰冷粗糙的墙面。
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来自隔壁，大约是502的方向。可502……那家的周奶奶，不是去年就搬去养老院了吗？房子应该空着才对。
咚、咚、咚。
停顿。
咚、咚、咚。
敲击持续着，不急不缓，透着一股绝望的耐心。
接着，是另一种声音——轻微的、持续的刮擦声，像是指甲，或者什么硬物，在墙面上缓慢地拖动。然后，一个声音，极其微弱，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泥土，模糊地渗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