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在胸口越积越沉，她垂下眼，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眼神一点点阴下去——这笔账，她记下了。
楚峰走出老远，仍觉得胃里泛起一股子酸腐气，仿佛刚吞下一口馊饭。这种女人，话能当真？身子能当真？怕是昨天对傻柱也这么说过吧？
他甩甩头，把这事彻底扔进脑后。不值得惦记，不配他多看一眼。
工厂开工铃响了。大家各回岗位，楚峰步子闲适，径直往厂长办公室去。
咚、咚、咚！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杨厂长刚进门，正踮脚取柜顶上的茶叶罐，听见敲门声一扭头，见是楚峰，眼睛顿时亮了：“来啦？快进来喝口茶！找我有事？图纸画完了？”
他笑着摇头，话里带着三分逗趣——那改良图纸少说几十张，哪能几天就搞定？不过是随口打趣罢了。
楚峰却嘴角一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平整递过去：“杨厂长，您这嘴，还真是开过光。”
杨厂长当场怔住，瞳孔微缩，嘴唇微张，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他下意识接过楚峰递来的图纸，只扫了两三眼，手就微微发颤，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妙！太妙了！这图要是真能落地，你这功劳——可就不是‘立’出来的，是‘扛’出来的！”
这可是轧机升级方案啊！眼下国内连原装设备的故障都常靠外方派人来修，更别说动结构、改逻辑、提性能——简直像让没摸过琴的人当场谱交响曲。不光缺技术，更缺底子：原理吃不透、图纸看不懂、零件配不齐，整条产线都卡在人家图纸和备件库里喘不过气。
想提速？只能咬牙掏外汇买洋货。可人家卖的哪是什么新机？全是上代淘汰下来的二手货，锈迹藏在喷漆底下，参数写在糊弄人的说明书里！
国际市场上抬不起头，国内市场也只能靠薄利走量硬撑。高档货架上，永远摆着德国标、曰本铭，国产设备连展台边角都挤不进去——这就是实情！
楚峰轻轻一笑，语气平实：“照这图改完，效率翻番，稳稳当当。”
这话其实已压了再压。真要放开手脚，三倍四倍都不费劲——但风头太盛，容易招忌。
杨厂长自然不知内情，可单是“翻倍”两个字，已让他心跳如擂鼓。他“腾”地起身，袖口带翻了茶杯也顾不上，急声道：“我这就跑一趟总局，请权威专家现场验评！成了，就是破冰第一锤！”
这一锤砸下去，全国轧钢行业将第一次甩开洋拐杖，用自家图纸、自家脑子、自家手艺，把卡脖子的锁链硬生生崩开一道口子！
奖励？那必是重奖！而他自己——本该退二线的老厂长，或许真能再往前跨一步，站上更高处看一眼这山河巨变。
楚峰点点头，心里却没盘算那些。他图的不是奖状红绸，只是想让车间里的老师傅少流点汗，让钢厂账本上的亏损少些刺眼，让老百姓用上更便宜、更结实的钢材——力所能及的事，做了，心里才踏实。
积德不在庙堂，在扳手拧紧的每一圈螺纹里。
他笑着告辞，转身又扎进轰鸣的车间，继续他的日常巡检。
日头偏西时，有人匆匆来唤他去厂长室。推门一看，杨厂长刚风尘仆仆赶回，额角还挂着汗珠，身后跟着几位银发如雪的老专家，步履沉稳，神情肃然。
楚峰略一蹙眉，以为出了状况。谁知几人径直朝他走来，打头那位老专家目光灼灼，一眼锁住他，嗓音竟有些发紧：“你……就是楚峰？”
“是我。”他点头，心头微动——图纸的事，他们果然见到了。
其余几位专家也围拢过来，眼睛亮得惊人，有审视，有惊叹，甚至带着几分近乎虔诚的热望。尤其瞧见他不过二十五岁的脸，几人眼神明显一震：
轧机改良从来是啃硬骨头的活儿，国外同行三十出头能独立操刀已是凤毛麟角，国内更是几十年没出过这般年纪的破局者！
杨厂长忙解释：“今早我把图送上去，几位老前辈当场拆解验证——只动了传动模块一小块，机器转速立马快了五成！全盘改造？翻倍，板上钉钉！”
他越说越激昂，声音都在抖。这哪是改一台机器？这是给整个行业的脊梁，重新接上一根硬骨头！
旁边一位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语气恳切：“还有几处关键构型，我们反复推演，始终摸不到门道……得请您亲自指点。”
毕竟全国轧钢厂几十家，真要推广，光靠几张纸不行，得有人把根子讲透、把脉络理清、把火种传下去。
楚峰立刻明白来意，笑容温厚：“前辈们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他对这群人，向来心存敬意——这年代的专家，没有PPT，只有泛黄的笔记本；没有热搜头条，只有深夜油灯下的演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