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走到火堆边，只是靠着冰冷的铁门，在离乐偲最远的角落蹲了下来，背对着他们，开始小口吃起来。

    他吃得极快，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咀嚼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完全是常年在野外执行任务练出来的习惯，不暴露自己的位置，不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不过几分钟，他就吃完了所有的东西，连碗底的热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乐偲转头看过去的时候，正看到他用随身的绒布把铁皮碗和罐头包装纸擦得一尘不染，然后把包装纸仔仔细细地叠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收进了制服的口袋里，没有留下一点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把碗放在了门边的石台上，转身又回到了原来的警戒位，重新握紧了巨剑，像之前一样，纹丝不动地站在了门口，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进食，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乐偲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人沿着废弃的铁道，一路朝着J巢的方向稳步前行。

    每天傍晚歇脚，乐偲生火做饭的时候，阳都会守在警戒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而饭好之后，乐偲总会端着一份热乎的食物，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从一开始的茫然、犹豫、反复确认食物是否充足，到后来，阳会在乐偲走过来的时候，提前微微侧过身，伸出手接过碗，指尖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

    再后来，不用乐偲起身叫他了。

    每当锅里的热气冒出来，饭香飘满屋子的时候，阳会默默调整一下警戒的位置，确认屋外没有任何异动之后，会悄无声息地走到火堆边，在离乐偲和子路最远的最外围坐下。

    他依旧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保持着随时能起身出手的警戒姿态，闭着双眼，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乐偲递给他食物。

    乐偲第一次发现他坐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把热好的食物递过去的时候，特意多放了一块肉。

    阳接过碗的时候，闭着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乐偲说指令之外的话。

    更让乐偲意外的是，他看到，少年的耳尖，正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

    内向又执拗的少年，哪怕闭着眼，也藏不住这份不好意思，只能任由耳尖悄悄泛红，却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离开。

    子路也渐渐习惯了这个沉默的大哥哥。

    她会把乐偲给她的甜饼干，偷偷留一块，在阳坐过来的时候，踮着脚递到他手里，奶声奶气地说：“阳哥哥，这个甜，给你吃。”

    阳每次都会愣很久，才伸出手接过那块小小的饼干，指尖碰到小姑娘软软的手时，耳尖会红得更厉害，依旧是那句极轻的“谢谢”，然后把饼干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很久之后，才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小口小口地吃掉。

    这天晚上，三人在一处废弃的农场小屋歇脚。

    屋外下起了深秋的第一场冷雨，雨点砸在屋顶的铁皮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屋里的火堆却烧得很旺，铝锅里煮着浓稠的杂粮粥，混着肉干的香气，暖得人心头发烫。

    粥煮好的时候，乐偲刚盛好三碗，一转头，就看到阳已经默默坐在了火堆的最外围。

    他依旧靠着墙，闭着双眼，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却没有再握着那柄巨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一只收敛了所有锋芒的白鸟。

    乐偲端着粥和面包走过去，递到他手里，笑着说：“今天加了肉干，热乎的，快吃吧。”

    阳伸出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乐偲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传来，他的手微微一顿，雪白的耳尖瞬间就红透了。

    他低下头，用兜帽遮了遮脸，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了粥。

    这一次，他没有背过身去。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闭着的双眼，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不再是门口那个冰冷坚硬的雕塑。暖乎乎的粥香裹着火堆的暖意，钻进鼻腔，他握着碗的手，不再像握剑时那样紧绷，动作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放松。

    乐偲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他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抱着碗喝得正香的子路，心里的那点警惕，不知不觉间又松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这个把指令当成唯一信仰、沉默寡言的少年，其实也只是个没怎么感受过人间烟火的孩子而已。

    雨还在下着，屋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屋里的火堆却依旧烧得很旺。

    暖融融的饭香漫在空气里，三个身影围着火堆，在无边的黑暗与废墟里，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