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石镇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里，阳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乐偲和子路身后。
他话极少，一天下来未必能说上十个字，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闭着双眼，却能精准捕捉到方圆百米内的所有异动，远处收尾人的脚步声、甚至风吹动碎石的细微响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遇到危险时，他永远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厚重的黑金巨剑在他手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剑招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往往不过两三招，就能彻底肃清威胁。
然后他会收剑回鞘，默默退回到乐偲身侧，继续保持警戒，仿佛刚才那场杀伐从未发生过。
除此之外，他便像一尊没有情绪、没有需求的雕塑。
此刻夕阳已经彻底沉进了远处的荒原，天幕被染成深灰，乐偲在小屋中央生起了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驱散了屋里的寒意，也映亮了整个屋子。
铁架上的铝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肉罐头混着麦粉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漫开，暖融融的香气裹着烟火气，冲淡了废墟里常年不散的金属腥气。
子路蹲在火堆边，小手捧着个铁皮碗，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的热汤，小腮帮子微微鼓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乐偲，眼里满是期待。
而阳，就站在小屋的铁门后。
他背对着屋里的火光，身形站得笔直，肩头的白披风垂落在地面，双手握着那柄几乎与身高等同的巨剑，剑刃拄在地上，纹丝不动。
哪怕屋里的饭香已经浓得化不开，哪怕子路已经忍不住小声欢呼了一声，他也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像一尊扎根在门口的石雕，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屋外的黑暗里，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守护乐偲”的指令。
这已经是乐偲第五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从第一天一起歇脚开始，阳就始终守在门口或者窗边的警戒位，从不靠近火堆，从不主动开口，更别说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乐偲之前试过叫他，他只会用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语气，简短地回复：“指令是守护，无需分心。”
他似乎完全没有“进食”的需求，至少在乐偲眼里是这样。
这五天里，乐偲从未见他吃过东西，只有一次凌晨换岗时，看到他靠在墙角，默默啃着一块干硬的压缩干粮，动作极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察觉到乐偲的动静，立刻就收了起来，重新回到了警戒位。
乐偲后来才从他偶尔的回复里知道，食指的苦行者与代行者，早已习惯了在任务中靠最低限度的压缩干粮果腹，必要时甚至可以三天三夜不进食、不休息，只为了绝对精准地执行指令。
“和人围着火堆吃饭”这种事，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子路，慢点喝，刚煮好，小心烫。”乐偲笑着给子路盛了满满一碗热汤，又撕了一块软面包泡进汤里，看着小姑娘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才拿起另外两个干净的铁皮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汤，把加热好的肉罐头倒在面包上，一起端了起来。
他起身朝着门口的阳走了过去。
“阳，歇一下吧。”乐偲在他身侧站定，把手里的碗和面包递了过去，语气温和，“饭好了，一起吃点热的。”
阳的身体微微一僵。
闭着的双眼下，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乐偲会走过来，更没料到会递给他热的食物。
他沉默了几秒，才微微侧过头，依旧闭着眼，声音偏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这是指令的一部分吗？”
“不是指令。”乐偲笑了笑，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碗壁的温热透过空气传了过去，“人都要吃饭的，你守了一下午，又帮我们清了路上的危险，早就该歇歇了，总不能一直啃干硬的压缩干粮，对胃不好。”
阳沉默了。
他的鼻尖能清晰地闻到热汤和肉香，暖融融的气息钻进鼻腔，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他握着巨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犹豫了几秒，才用极低的声音问：“……你和那个孩子的份，足够吗？”
他首先确认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吃，而是这份食物分给他之后，守护的目标会不会不够吃。
“足够的。”乐偲忍不住弯了弯眼，语气更软了些，“在灰石镇补给了很多，够我们吃很久的，不用担心。”
听到这句话，阳才终于伸出手，接过了乐偲手里的碗和面包。
他的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时，微微缩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份暖意，动作带着一丝极淡的生涩，完全不像握剑时那样沉稳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