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弥胤的呼吸顿住了。

    她看着手背上那只安静的仙皇虫，金瞳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她想要改变鸿园，想要打破这吃人的规矩，想要给乐偲和姑娘们一个安稳的家。

    可接受这只虫，就意味着她要和历代先祖共享一切，彻底变成“只为鸿园献身”的存在。

    她会不会失去自我？会不会最终变成和铁槛寺里这些仙人一样，困在规矩里千年的囚徒？

    就在她指尖微动，即将触碰到仙皇虫的瞬间，最上首那尊血肉古树般的仙人，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到了乐偲身上。

    “仙皇虫在无尽的岁月里，看着我们这些困在铁槛寺的残躯，在无止境的寂寞与痛苦里熬了千年，所以，它定下了宝玉现世的计划。”

    “乐偲，你就是我们的宝玉。”

    乐偲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高台，眼里满是错愕与茫然。

    不等他反应过来，大殿两侧的石壁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鸣，两块巨大的青铜屏幕从石壁中缓缓升起，屏幕瞬间亮起，清晰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画面里，是尚在襁褓中的他。

    小小的婴儿双眼紧闭，肉乎乎的小手攥着拳头，而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泛着光，一双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正将两枚泛着微光的义眼，轻轻放进他空空的眼窝。

    画面一转，是三四岁的他，跟着风流倜傥的父亲辗转于各个巢的破旧出租屋。

    男人整日流连赌场和风月场所，输光了钱，就把他一个人锁在满是霉味的房间里，一锁就是一整天。

    他饿了只能啃冷硬的面包，怕了只能缩在墙角，抱着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旧衣服小声地哭。

    再然后，画面切割后，是几岁的他，跟着父亲回到了鸿园旁支的老宅。

    他以为终于有了家，可没过多久，父亲就骗走了老宅里仅剩的所有家产，卷款跑路，只留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落满灰尘的宅院，靠着变卖旧物勉强糊口。

    画面继续流转，是他一点点把姑娘们聚起来，把冰冷的老宅变成了有烟火气的家。

    他的每一次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温柔的安抚，每一次坚定地挡在姑娘们身前，所有的一切，都被清晰地记录在屏幕上，分毫毕现。

    乐偲浑身冰凉，像被扔进了冰窖。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眼睛，指尖触到温热的眼睑，却觉得那里像两个冰冷的窟窿。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双眼睛就从未属于过自己。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双眼，就被我们改造成了与铁槛寺共享视野与听觉的义眼。”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你看过的每一片风景，听过的每一句话，经历的每一件事，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看着你在各个巢颠沛流离，看着你被亲生父亲抛弃，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站在我们面前。”

    “我们看着你，不用辔头的强控，不用丸药的压制，就能让你的黑兽，心甘情愿地收起兽性，找回丢失的人性。

    我们看着你，把被世家当成工具的她们当成家人，给了她们一个家。”

    “千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只有你，乐偲。”

    “你是仙皇虫选中的宝玉，是鸿园唯一的变数，也是这场千年困局里，唯一的破局者。”

    青铜屏幕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乐偲笑着给姑娘们分桂花糕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血袋里液体滴落的轻响，还有机械眼转动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殿内反复回荡。

    史弥胤看着身边浑身僵硬、脸色惨白的乐偲，她猛地转过身，挡在了乐偲身前，金瞳里燃起滔天的怒意，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六尊仙人，厉声喝问：“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擅自改造他的身体？凭什么窥探他的人生？！你们把他当成什么了？！”

    高台上的仙人没有回答。

    只有那只趴在现任家主手背上的仙皇虫，微微动了动，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发出细微的嗡鸣。

    像是在回应史弥胤的质问，又像是在召唤它的宝玉。